六月初八,天刚蒙蒙亮。
林晚站在店门口,手里攥着那块红布。
布是周慧兰连夜缝的,红绸子,边角扎得整整齐齐。她攥了很久,手心都出汗了。
街上还没什么人。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卖豆浆的老太太在生炉子,烟往上冒,灰白灰白的,飘了一会儿就散了。
林晚看着那股烟,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红布往上一抛,扯下来。
“外婆卤”三个字露出来,红的底,金的边,太阳还没出来,但也亮晃晃的。
她站在那,抬头看着那块招牌。
看了很久。
第一个客人是个老太太,穿蓝布衫,胳膊上挎着菜篮子。她走到店门口,停下来,往里瞅了瞅。
“这是卖啥的?”
林晚往旁边让了让。
“卤味。祖传的方子。”
老太太往里走了两步,鼻子动了动。灶上的卤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飘出来,混着八角桂皮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老太太站在锅边,盯着里头的卤肉,盯了半天。
“给我来一块。”
林晚夹了一块五花肉,油纸包好,递过去。
老太太接过来,没走,站在门口就咬了一口。
烫。
她嘶了一声,嘴咧了一下,但没吐。嚼了嚼,眼睛眯起来。
“这味儿……”
她又嚼了嚼。
“跟我小时候吃的似的。”
她没再说话,又咬了一口,边嚼边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我回去叫人来。”
林晚点点头。
老太太走了。
门口开始来人了。
先是三两个,后来越来越多。排队的,站着的,往里瞅的,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周慧兰在灶边切肉,手没停过。林晚收钱找零,账本摊在柜台上,一张一张往里记。林阳蹲在后厨添柴,灶火映在脸上,红彤彤的。
林建民站在门口,没进去。
有人想往里挤,他往门口一站,那人就老实排队了。
陆峥也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根烟,没点。他眼睛没闲着,一直往街对面瞟。
街对面,有个人站在电线杆后头,往这边看了半天。
陆峥没动。
那人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店里头,卤香越飘越远。
有人买了卤肉当场就吃,烫得直咧嘴,边咧嘴边喊“香”。有人买了豆干,边走边往嘴里塞,油沾了满手。有个小孩扯着大人的衣角,非要再买一块。
周慧兰手抖得厉害,不是吓的,是累的。她切了一上午肉,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但脸上的笑一直没下去。
中午的时候,卖豆腐的大婶来了。
她收完摊,把担子往墙边一靠,走过来排队。排到她的时候,她没急着买,先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
她看着林晚,看了半天。
林晚抬头看她。
大婶说:“丫头,你多大了?”
林晚说:“十九。”
大婶点点头。
她没再说话,就那么看着林晚,又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我十九的时候,还在乡下种地。”
说完,她拎着卤味走了。
林晚站在那,看着她的背影。
大婶走到街角,拐弯,不见了。
林晚还站在那。
周慧兰叫她。
“晚晚?”
林晚没应。
她看着那个街角,看了很久。
傍晚收摊,天快黑了。
林晚坐在店里数钱。零钱摞了一桌子,一块的、两块的、五块的,摞得整整齐齐。
周慧兰端着搪瓷缸过来,放到她手边。
“晚晚,喝口水。”
林晚接过,没喝,放在桌上。
她抬起头,看着门口那块招牌。
“外婆卤”三个字,在暮色里还看得清。
对面那家“老字号”的牌子,灰扑扑的,看不太清了。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低下头,把账本翻开。
翻到市里那页,用笔添了一行字:
六月初八,市里分店开业,流水一千二。
写完,她把笔放下。
周慧兰在旁边看着。
“晚晚,今天那人说的话……”
林晚没说话。
周慧兰想了想,又说。
“十九岁,你走到这一步,不容易。”
林晚看着账本,没抬头。
过了一会儿,她说。
“她也不容易。”
周慧兰愣了一下。
林晚没再说话。
她把账本合上,按在手底下。
窗外,天彻底黑了。街上没什么人,路灯亮着,昏黄昏黄的。
卖豆腐大婶早走了,那个街角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林晚还记得她站在柜台前的样子。
看着她。
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