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林阳放寒假了。
他背着书包从班车上跳下来,没回家,直接去了市里的分店。
店门口排着队,人挤人,卤香飘出半条街。林阳站在人群后头,踮着脚尖往里看。
周慧兰端着空锅从店里出来,一眼看见他。
“小阳!你咋直接跑这儿来了?”
林阳把书包往地上一放。
“妈,我帮忙。”
周慧兰想说什么,被他推进店里。
“进去暖和暖和,外头冷。”
林晚站在柜台后头切肉,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林阳把外套脱了,往灶边一蹲,开始添柴。
柴禾是头天晚上劈好的,码得整整齐齐。他一根一根往里送,火苗蹿起来,映得脸通红。
林建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把烟袋叼回嘴里。
“行,有眼色。”
林阳没抬头,耳朵根子红了。
晚上收摊,一家人坐在店里吃饭。
周慧兰炖了一锅肉,热气腾腾的。林阳扒了两口饭,放下筷子。
“姐,我尝了咱的卤味。”
林晚看着他。
“咋样?”
林阳想了想。
“味儿正,但我觉得还能再调调。”
周慧兰愣了一下。
“咋调?这不挺好吗?”
林阳没说话,低着头扒饭。
林晚看了他一眼。
“你想试就试。”
第二天一早,林阳去供销社买了二两陈皮、半斤冰糖,又翻出家里剩下的香料,蹲在灶边一整天。
周慧兰端着碗过来看了好几回,他都没抬头。
傍晚的时候,他把一小碗卤肉端到林晚面前。
“姐,你尝尝。”
林晚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停了。
林阳盯着她,眼睛都不眨。
林晚又嚼了两下,把筷子放下。
“你加了啥?”
“陈皮,冰糖,还有一点甘草。”林阳指着一旁的香料袋,“陈皮解腻,冰糖提鲜,甘草让后味更绵。原方子香是香,但吃完嘴里有点干,这一版不会。”
林晚没说话,又夹了一块。
林建民凑过来,也夹了一块。嚼了半天,点点头。
“行,这味儿比原来厚。”
周慧兰也尝了一口,眼睛亮了。
“小阳,你咋琢磨出来的?”
林阳耳朵根子红了,蹲回灶边。
“就……瞎琢磨。”
第二天,新口味的卤味摆上柜台。
第一个客人是个常来的老太太,买了半斤猪头肉,当场就尝了一口。
嚼了两下,她愣住了。
“丫头,今儿这味儿不一样啊?”
林晚看着她。
“好吃不?”
老太太又嚼了两下,点点头。
“好吃。比原来还好吃。”
第二个、第三个……买过的人都问。
“今儿换配方了?”
“这味儿行,以后就照这个卖!”
傍晚收摊,林晚把账本翻开,添了一行字:腊月廿一,小阳改配方,流水多两成。
写完,她看向蹲在灶边的林阳。
他正在收拾香料,把剩下的陈皮装回袋子里,封好口,码在墙角。
林晚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小阳。”
林阳抬头。
“嗯?”
林晚看着他。
“以后配方这块,你说了算。”
林阳愣了一下,耳朵根子又红了。
他低下头,继续收拾香料,半天没说话。
窗外,月亮挂在树梢上,亮得很。
周慧兰走过来,在他俩旁边蹲下。
“小阳,妈给你煮碗面?”
林阳摇摇头。
“不饿。”
周慧兰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
林建民靠在门框上,把烟袋叼回嘴里,没点。
“咱家这小阳,出息了。”
林阳没抬头,手里的香料码得整整齐齐。
林晚站起来,走到门口。
外头风冷,但没下雪。
老街的灯一盏盏亮着,卤香飘出半条街。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去。
屋里热气腾腾的,灶膛里的火苗还在跳。
林阳还蹲在那儿,把最后一袋香料封好口。
她没说话,在他旁边坐下。
林晚随手摸出灶边外婆的卤味手记翻了两页,皱着眉和林阳搭话:“外婆以前总说,她收过一个徒弟叫吴婶,手脚最麻利,学熬卤底一教就会,后来家里出了事从老街搬走,可惜没来得及把完整的卤方教给她。”林阳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那要是能找到吴婶就好了,多个人帮着琢磨配方。”林晚点头:“慢慢找,老街的人,总能遇上的。”
姐弟俩就这么蹲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林阳忽然开口。
“姐,我以后想学这个。”
林晚偏头看他。
“学啥?”
“食品工程。把香料这东西,弄明白。”
林晚点点头。
“行。”
林阳笑了,又低下头。
周慧兰在灶边喊:“吃饭了!”
两人站起来,往桌边走。
外头的月亮还亮着。
屋里热气腾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