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组是下午来的。
面包车停在店门口,车门一拉开,下来三个人。前头那个胖乎乎的,穿着白衬衫,腆着肚子,手里夹着个硬壳本。后面两个瘦一些,穿着制服,拎着帆布包。
胖的那个一进门就拿腔拿调。
“谁是老板?”
林晚从柜台后头站起来。
“我是。”
胖的那个翻了翻手里的本子,下巴抬得老高。
“有人举报你们店卫生不合格,使用过期原料。我们是县卫生局的,今天来抽查。”
他往里走的时候,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踉跄半步,手里的硬壳本差点掉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门槛,脸更黑了。
周慧兰站在灶边,手攥着锅铲,指头发白。
林晚没慌。
她把柜台底下的牛皮纸袋拿出来,放到桌上。
“手续都在这。营业执照、卫生许可证、健康证、进货票据,一样不少。”
胖的那个愣了一下。
他翻开纸袋,一张一张看过去。
健康证,全家都有。进货票据,供销社的章红彤彤的。卫生许可证,刚办下来没几天。消防验收合格证,也夹在里头。
他翻了半天,脸色越来越沉。
年轻的那个在店里转了一圈,摸了摸灶台,又看了看冷库那边的门。
“冷库也要看。”
林晚点点头,带着他们过去。
冷库门一拉开,里头整整齐齐。卤料按日期码着,进货的肉冻得硬邦邦,墙上的温度计指着零下十八度。
胖的那个站在冷库门口,往里看了半天,没挑出毛病。
回到店里,他把硬壳本往柜台上一合。
“手续齐,卫生合格,冷库也达标。”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举报这事,你们心里有数。”
说完,一挥手,带着那两个人走了。
面包车发动,突突突开远了。
周慧兰腿一软,手撑着灶台。灶台上的锅铲被她碰掉在地上,“当啷”一声。她弯腰去捡,捡了两回才捡起来。
“晚晚,这、这就完了?”
林晚点点头。
林建民靠在门框上,把烟袋叼回嘴里。
“查不出毛病,自然完了。”
门口扒着门缝看热闹的街坊,一下子涌进来。
张婶拍着大腿喊:“林家丫头就是牛!想找茬门都没有!”
“就是,手续齐不怕查!”
“以后更放心买你家卤味了!”
林晚没说话,只把那些手续一张一张收起来,放回牛皮纸袋里。
收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是那沓举报材料。
她拿出来翻了翻——举报人的名字,举报的内容,举报的时间,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那天下午,她从供销社李主任那儿拿到的。
李主任当时说了一句话:“丫头,市里那帮人,做事不干净。你想还手,这沓纸够用。”
林晚把材料折好,揣进兜里。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县工商局。
还是那个窗口,还是那个工作人员。
她把材料拍在柜台上。
“我要举报。”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接过材料翻了翻。
“举报啥?”
林晚看着他的眼睛。
“有人诬告。查清楚了,手续全是假的,就是想整我。”
工作人员又翻了翻材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行,我们核实一下。”
林晚点点头,转身走了。
三天后,消息传回来。
举报的那个人被叫去问话了。他承认是收了市里一家卤味店的钱,故意写举报信整外婆卤。
那家卤味店,就在菜市场对面,林晚去看过。
门口挂着“老字号卤味”的牌子,生意不怎么样。
周慧兰听街坊议论,手里的抹布攥得紧紧的。
“晚晚,这事……真成了?”
林晚站在柜台后头,把账本翻开。
翻到市里那页,用笔添了一行字:
七月十二,举报诬告者被查,市里那家店挨了警告。
写完,她把笔放下。
林阳蹲在灶边添柴,耳朵竖着。
“姐,那咱还去市里不?”
林晚没回头。
“去。”
窗外,太阳落下去,老街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外婆卤的卤香飘出半条街,和往常一样。
冷的是,市里的人还盯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下手。
现实是,举报没用,诬告被查,手续全齐,谁也拦不住。
热的是,下个月,市里的店就该开业了。
林晚合上账本,望向远处。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