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沈东平和曹云走了进来,赵珩正对着河南舆图发怔,顾正渊站在他的身后。
案上的烛火跳了跳,将他映在墙面上的影子拉得颀长,倒比临行前添了几分沉稳气度。
沈东平一马当先道:“启禀殿下,张敬山和李嵩的家已经查抄完毕,这是汇总的账册。”
赵珩接过账册,看着账上的数字,宣纸上罗列的数字刺得人眼疼:良田三万七千亩、白银一百七十万两、绸缎两千匹。赵珩的神情很复杂,痛惜,悲哀,愤怒仿佛都在一个人的脸上呈现。
痛惜的是,这里面大部分田地是历年活不下去的百姓将自己的地贱卖给了张敬山李嵩二人,自此之后只能沦落成佃户,任人剥削。
愤怒的是二人身为一省父母官,朝廷每年的俸禄,赏赐都花不完就还想着盘剥治下百姓,竟有甚者一些富商也把田地挂靠在二人的门下。
赵珩把账册递给了顾正渊。
“顾大人,你也看看吧。”
顾正渊看完内心还有点窃喜,正愁找不到人开刀,自己又不能凭空变出田来,再说如果不杀几个人恐怕国策是推行不下去的,到底是直接没收,还是直接抄家好呢。
“顾大人,孤和沈东平不日就要回京了,曹将军就暂时留在河南配合大人,若有犯上作乱者,直接派兵镇压,想必父皇都和你说了。孤最后再说一句,河南诸事就拜托大人了。”
“臣遵旨,为朝廷办事臣死而后已。”顾正渊一脸严肃的回道。
太子从河南回到京都已是深秋。
皇帝在正元宫接见了他。
“儿臣参见父皇。”赵珩一进大殿就要行礼。
“父子之间不用这些礼数,跟孤出去转转。”说着启元帝就向御花园走去。
御花园的银杏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此次河南之行,可曾有收获?”启元帝边走边问。
“启禀父皇,儿臣获益良多,时至今日,儿臣才真正体会到百姓的困苦。”
他的声音有些轻,在外面,在朝臣面前他是一国的太子,他肩负着大雍九州万方,黎民百姓的责任,而回到宫中他只是一个未曾及冠的少年。
启元帝忽然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带着一种久违的暖意。
“你能体会到这点就不枉我让你去这一趟,珩儿,你要记住做一个糊里糊涂的庸君这不难,做一个不事朝政的昏君更简单,难的是要做一个明君,却是难如登天。”
“为明君者,当以天下为重,以百姓为念,我大雍到了今日,弊政朝夕之间是根除不了的。”
“父皇,要如何分辨贤臣和奸臣呢?”赵珩眉头紧皱。
“没有谁是真正的贤臣,贤时便用,不贤便黜,人都是会变的,包括你我都是一样,掌握的权力越大就越容易迷失自己,你要记住作为一个帝王首先便是要学会平衡,但又不能只想平衡,因为那样便会使朝廷陷入无休止的党争之中。”
启元帝弯腰拾起片银杏叶,叶脉在阳光下清晰如网,“就像治水,堵不如疏。”
他忽然话锋一转,“你觉得顾正渊此人如何?”
“清正刚直,是能臣。”
“可他十年前,也曾为了升迁,给方从之送过礼。” 启元帝的声音很轻,却像石子投进赵珩心里,“这世上没有绝对的贤臣,只有能用的臣子。”
赵珩愣住了。
他想起周也供状里那些官员的名字,其中不乏平日里以清名流芳的御史。
“父皇是说,” 他迟疑着开口,“看人不能只看表面?”
“不仅要看表面,还要看根里。” 启元帝将银杏叶夹进袖中,“就像这太液池的莲藕,看着洁白,底下的泥却深着呢。”
赵珩的心猛地一跳。
“知道为什么我将方从之罢官回家吗?” 启元帝的声音冷了些,“他老了,没有年轻时候的魄力了,想要改变大雍朝的现状就需要一剂猛药。”
赵珩怔住了。
那位总爱给他们讲先贤故事的老首辅,竟也在其中?
“但朕没动他。” 启元帝忽然道,“你知道为什么?”
赵珩摇头。
“因为他门生遍布天下,动了他,河南的新政就推不下去了。” 启元帝望着水面上浮动的锦鲤,“做帝王,要学会在刀刃上跳舞。既要斩草,又不能伤了田埂。”
秋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落在水面上。
赵珩忽然明白,父皇让他去河南,不只是为了赈灾,更是为了让他看清这天下的复杂。
那些账册上的数字,官员们的笑脸,百姓的哭声,原来都藏着同一套规则。
远处传来钟鸣,夕阳将父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
赵珩望着父亲的背影,忽然觉得那背影比宫墙还要巍峨,却也比谁都孤单。
“儿臣明白了。” 他轻声道。
启元帝回头,眼里带着一丝欣慰:“明白就好。这京城,马上就要热闹起来了。”
“去拜见一下你的母亲吧,你不在的这些日子她很担心你,经常在朕耳边念叨。”
“儿臣这就去,父皇您也早些休息。”
随后向坤宁宫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