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承宣布政使司衙门
布政使张敬山捧着盏雨前龙井,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官窑瓷杯的冰裂纹。
茶杯里的茶水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目光直直的盯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大人倒是沉得住气。” 张敬山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昨夜收到密信,说陈留县令周也被太子打入大牢,抄家时搜出的账册上,赫然记着每年给布政使司的 “孝敬”。
李嵩放下茶盏,杯底与案几相撞的脆响在空堂里格外刺耳。
“沉不住气又能如何?” 他扯了扯官服前襟,露出里面浆洗得发白的中衣,这位按察使素来清廉的名声在外而这只是他的伪装,殊不知越缺少什么就越强调什么。
“周也那蠢货,” 李嵩的声音压得极低,“竟把咱们的名字写在账册里!他以为皇帝派太子是来赈灾的?依我看,是来拿咱们开刀的!”
张敬山忽然冷笑一声,从案下摸出个紫檀木盒,打开时露出里面的金条,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上面,反射出冰冷的光。
“到时候咱们就把事情都推给下面,老老实实承认自己御下不严,只凭周也的一面之词,上面也不能拿我们怎么样。”张敬山不紧不慢的说道。
“推?” 李嵩猛地站起身,官帽上的孔雀翎羽簌簌发抖,“太子身边跟着沈东平!那可是锦衣卫指挥使!你当他们查不出河工款里的猫腻?查不出咱们名下的‘隐田’?”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怎么办”张敬山噌的一下站了起来。
“咱们啊,还是先把自己的烂摊子处理处理吧,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咯”李嵩说完这句话,仿佛被抽光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两人同时噤声。
只见李嵩的随从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手里举着张字条,脸色惨白如纸:“大人!陈留县…… 陈留县传来消息,太子近日准备来开封府!”
李嵩一把抢过字条,指尖抖得几乎捏不住纸。
“来人,去告诉布政司衙门,按察司衙门的人准备接驾”此时的张敬山正了正衣冠强装镇定下来。
此时的陈留县内,却透着另一番景象。
赵珩正在县城外,看着新招的胥吏正指挥灾民重新清淤,开垦田地。
“殿下,” 沈东平捧着一卷告示走进来,上面是用朱砂写的新令,“已传令河南各州县,凡囤积居奇、哄抬粮价者,无论士绅百姓,一律斩立决。”
“乱世用重典,” 他轻声道,“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不知多少人要借着灾荒发横财。”
沈东平忽然压低声音:“老七查到,开封府的张布政使和李按察使,名下都有万亩良田,却在账册上记作‘无主荒地’。
周也的供状里说,每年河工款下来,他们都要截留三成。”
“备马。” 赵珩转身向县城走去,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陈留县的事暂交新招的主簿主持,咱们去开封府。”
沈东平一愣:“殿下不再等陛下的旨意?”
“不等了,估计父皇看到孤的奏疏,就会派顾尚书前来主持丈量土地,清查吏治,我们去开封府等他吧,正好见一见这些鱼肉百姓,侵吞国帑的蛀虫。”
此时的开封府布政使司衙门后院,张敬山和李嵩正在焚烧账册,火苗舔舐着纸页,将那些肮脏的数字化为灰烬。
两人都没注意到,衙门外的石板路上,已悄悄布下了锦衣卫的暗哨,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锦衣卫的监视之下。
赵珩的马队出陈留县城时,恰逢夕阳西下。
刚出县城,县城外面的官道上两旁站满了百姓。
“草民等叩谢太子殿下活命之恩。”说着满城的百姓齐齐下跪。
赵珩看到此景内心久久不能平静,没有在说话,策马向河南府方向而去。
沈东平和曹云对视一眼,内心感叹大雍朝后继有人,太子日后必定是一代圣主。
金色的余晖洒在土地上,却透着一股新生的希望。
而京城前内阁首辅方从之自朝会结束回到家之后,便把一些家丁仆人遣散,准备回自己老家养老。
“老爷,吏部尚书沈大人来了”老管家拿着沈墨北的拜帖。
“带他来我书房吧。”
沈墨北在书房见到了这位历经两朝的老臣,其精神还是不错的。
初次科举便高中探花,后入翰林院任编修,后因上书得罪宠臣而被发配南岭任知府,后主政淮南,湖广多地,历吏部,礼部而后升列台阁。
“肃正,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应该郁郁寡欢,精神萎靡”方从之看着沈墨北缓缓说道。
“是”
“其实这一天我早就想到了,而你将来也会经历的,我早就想走了,只是没有一个合适的机会,多年的宦海沉浮,我也累了,是时候歇一歇了。”
“我这一走,恐怕往后再难有机会如此交谈了,今日我就多说两句”
“阁老请讲,晚辈洗耳恭听。”沈墨北端坐在椅子上,表情严肃。
方从之语重心长地说道:“肃正啊,为官之道,如瀚海行舟,这海便是百姓,能载舟亦能覆舟。而权力却如毒药,稍有不慎便遭反噬,伴君如伴虎这个道理你自然是懂的,而当今皇上和太子都有圣君贤主之象,你尽心辅佐便是。”
沈墨北站起身来,拱手行礼:”多谢阁老教诲,晚辈感激不尽,然仕途多舛,如何才能在风云变幻的朝局中坚守本心,还请阁老指点。”
方从之叹了口气,端起管家给自己泡的茶,说到:”心正则行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任何时候都要保持镇定的头脑,才能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确的,最有利于自己的。”
沈墨北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那在这朝堂之上,要如何分辨忠奸善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