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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质问

雍图

夜,空气中带着洪水退去后的丝丝湿气。

赵珩站在院中,抬头看着夜空,回想着出京之后的一系列见闻,不禁心中感叹:天下兴亡多少事,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在国子监学习的时候,翻看史书,每次大灾都记录的都是寥寥几笔,而这次河南的大灾史书上又会如何记载呢。

“殿下,曹将军率队已过杞县,明日辰时必到。” 沈东平从暗影里走出,手里捧着个油纸包,里面是刚从街边买的胡饼,还带着余温。

“沈东平,你说周也每晚躺在县衙里,能睡得安稳吗?” 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未散的寒意。

沈东平低头道:“据暗线回报,周县令这几日频频宴请本地乡绅,昨夜还让人往开封府送了三封密信。” 他顿了顿,补充道,“老七已经顺着送信人的踪迹追下去了,想来天亮前会有消息。”

赵珩抓起桌上的胡饼,狠狠咬了一口。

饼壳硌得牙龈生疼,他却嚼得格外用力:“宴请乡绅?是商量着怎么把剩下的粮食藏得更严实些,还是合计着怎么应付孤的到来?”

“随我出去走走”,赵珩突然说道。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城外的灾民的聚集处,因为陈留县的县令压根就没有让灾民入城。

两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正围着一个奄奄一息的汉子,那汉子的腿上缠着发黑的破布,隐约能看见化脓的伤口。

“那是张家庄的猎户,” 沈东平不知何时也走到墙边,“白日里殿下见过的,就是他说周也的小舅子运粮出城。他家婆娘今早没挺过去,就埋在西边的乱葬岗。”

“明日见了周也,孤倒要问问他,这满城的哭声,他是怎么充耳不闻的。”

次日辰时,

县衙门前的石狮子还沾着泥浆,朱漆大门却擦得锃亮。

周也穿着一身簇新的官服,腰间挂着双鱼袋,见赵珩的马队过来,忙带着一众衙役跪地迎接,膝盖砸在青石板上的声响格外整齐。

“臣陈留县令周也,恭迎太子殿下!” 他的声音洪亮,额前的抹额系得一丝不苟,只是眼角的红血丝泄露了彻夜未眠的疲惫。

赵珩翻身下马,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官吏。

为首的周也面色红润,不像赈灾官员该有的憔悴;身后的县丞、主簿等人虽低着头,却能看出袍角的褶皱里藏着油渍。

他忽然想起昨夜城外的景象,那里的灾民连块完整的遮羞布都找不到。

“周大人倒是养得不错。” 赵珩的声音很轻,却像鞭子一样抽在众人身上,“孤问你,县中的赈灾粥棚设在哪里?”

周也叩首道:“回殿下,已在城外设了两处粥棚,只是…… 只是府库粮食尚未运到,眼下只能掺些糠麸勉力维持。”

他抬起头,脸上堆着愁苦,“臣已八百里加急向开封府求援,相信不日便有粮食送到。”

“糠麸?” 赵珩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块发黑的窝头,“是像这个一样,掺了半数观音土的糠麸吗?”

这是今早从城隍庙一个孩童手里拿来的,那孩子吃了三天,肚子胀得像个皮球。

周也的脸色瞬间白了,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殿下明鉴,此乃刁民…… 刁民私下囤积的劣质吃食,绝非官府所发!”

“刁民?” 赵珩步步紧逼,“孤昨日见着张家庄的老者,他说亲眼看见你那商行的小舅子用三艘大船运粮出城。周大人,那船上装的,莫非也是给刁民准备的‘优质吃食’?”

县丞忽然出声:“殿下息怒!李掌柜(周也小舅子)运的是自家商铺的粮食,与官府无关啊!”

“自家商铺?” 沈东平上前一步,将一卷账册扔在地上,“这是从你县衙库房搜出的账册,去年秋税征粮三千石,账面却只记了一千五百石。剩下的粮食,莫非长腿跑到李掌柜的商铺里去了?”

账册散开的页面上,密密麻麻的墨迹里藏着多处涂改的痕迹。周也的身子剧烈颤抖起来,却仍强撑着辩解:“殿下,这是…… 这是记账小吏笔误所致,臣定当严查!”

赵珩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寒意。

他俯身抓起账册,指着其中一页:“笔误?那这页写着‘河堤修缮用银五十两’,为何实际只花了十五两?剩下的银子,是被洪水冲走了,还是进了周大人的腰包?”

这句话像惊雷般炸响,周也身后的主簿 “噗通” 一声瘫在地上,涕泪横流:“殿下饶命!是周大人让我们做假账的!河堤用的都是劣等石料,他还说…… 还说就算塌了,朝廷也查不到陈留县来!”

周也猛地回头,狠狠瞪着主簿:“你胡说!”

“孤看他说得很清楚。” 赵珩的声音陡然转厉,“周也,你身为父母官,天灾当前不思抚民生还报天恩,世道如今还在孤面前矢口狡辩,大言炎炎,真是不知道世上还有羞耻二字,我看你这些年的圣贤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忽然拔出腰间的御剑,剑鞘砸在周也面前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父皇赐孤先斩后奏之权,本是为了应对突发灾情,却没想到要先用在你这蛀虫身上!”

周也彻底瘫软在地,官帽滚落在泥水里,露出光秃秃的头顶。

他连连磕头,血珠混着泥浆溅在官服前襟:“殿下饶命!臣知错了!求殿下饶臣一命......”

“孤看你不是知道错了,而是知道你要死了。” 赵珩眼神一凛。

赵珩深吸一口气,将御剑收回鞘中:“来人,”

他看向两侧的锦衣卫,“拔了周也的官服,押入大牢!明日午时我要在午门公审,请全城的百姓一同观刑。”

锦衣卫上前按住周也,撕扯间,他藏在贴身处的一张银票掉了出来 —— 票面赫然是五百两白银,上面还印着开封府最大票号的印记。

周也看着银票落地,终于面如死灰。

赵珩转身走向县衙正堂,阳光透过门楣照在他身上,却驱不散眉宇间的凝重。

他知道,拿下一个周也只是开始,这陈留县里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才是最难啃的骨头。

“沈东平,” 他头也不回,“让人仔细搜查周府,尤其是书房的暗格。另外,传讯曹云,让他派兵守住城门,只许进不许出,违令者杀。”

“卑职遵命。” 沈东平望着太子挺拔的背影,忽然明白陛下为何要派太子来灾区。

温室里长不出参天树,只有经受过血与火的淬炼,才能真正懂得 “江山” 二字的分量。

赵珩站在正堂的匾额下,望着 “明镜高悬” 四个大字,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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