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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微服

雍图

进入河南境内时,已近末时。

连日来的阴雨刚歇,官道上的泥泞却未及干涸,车轮碾过之处溅起半尺高的泥浆,混着腐烂麦秸的腥气扑面而来。

赵珩一行早在真定府的时候便换上便衣,脱离卫队,快马来到河南。

赵珩勒住 "踏雪" 的缰绳,望着道路两侧蜷缩的人影,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 那些难民大多披着破烂的麻布片,孩童面黄肌瘦,正趴在母亲怀里啃咬着树皮,树皮上还沾着未干的泥水。

"少爷,前面便是陈留县地界了。" 沈东平策马跟上来,藏青色的便服下摆已被泥浆染成深褐。

他朝左前方努了努嘴,那里有个茅草搭的窝棚,窝棚外坐着位须发皆白的老头,正用一根枯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赵珩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身后的锦衣卫,缓步走向老者。他此刻穿着一身青色长衫,腰间只系着块普通玉佩,活像个游学的富家公子。

"老丈,借问一声,前面可是陈留县城?"

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打量着赵珩的衣着,又瞥了眼远处待命的沈东平等人,喉咙里发出一阵嘶哑声音:"县城?早成泽国咯。小郎君要是来投亲,怕是要白跑一趟。"

赵珩蹲下身,从随行的行囊里取出块麦饼 。

"老丈先垫垫肚子," 他将麦饼递过去,指尖触到老者枯瘦的手,那手上布满裂口,结着黑褐色的血痂,

"看您不像本地人,这是要往哪里去?"

老者颤抖着接过麦饼,先是狼吞虎咽地咬下一大口,噎得直翻白眼,沈东平连忙递过腰间的水囊。

等顺过气来,老者才抹了把嘴,声音哽咽:"往南,去归德府。俺们是陈留县东南张家庄的,全村就活下来俺们十来口......"

他忽然指向道旁的一片洼地,那里还残留着成片的芦苇桩:"原先那是百十来亩良田,去年刚修的河堤,说是能防百年一遇的大水。结果呢?"

老者猛地将拳头砸在地上,"洪水下来时,河堤跟纸糊的一样就塌了!俺那小孙子,才五岁,抱着根椽子漂了三里地,最后......"

说到这里,老者再也说不下去,浑浊的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水流进嘴里。

赵珩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他想起临行前父皇的嘱托,想起乾清宫里诸位大臣的慷慨陈词,再看看眼前这位老者的惨状,只觉得喉咙发紧。

"官府没发赈灾粮吗?" 赵珩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些,"朝廷早就下了旨意,要调拨粮食救济灾民。"

"粮食?" 老者忽然冷笑起来,笑声里满是绝望,"小郎君是从京城来的吧?您是不知道,县衙的粮仓早空了!俺们逃到县城外时,亲眼见着县太爷的小舅子,用三艘大船运着粮食往开封府去,说是要 u0027 高价囤粮 u0027!"

他掰着枯瘦的手指,一桩桩数着:"前年秋税,说是要修河堤,每亩多收了五升谷;去年冬,又说要给北境驻军筹粮草,再添三升。俺们把种子粮都交上去了,结果呢?河堤塌了,粮食也没了......"

赵珩的手悄悄攥紧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那你们的地呢?" 沈东平在一旁忽然开口,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总不能一直逃难吧?"

提到地,老者的眼神彻底黯淡下去。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揉得不成样子的纸,上面盖着县衙的红印:"俺们这十多口人,把剩下的二十亩地都卖给了赵员外,才换了这点逃命的盘缠。那赵员外说了,如今这世道,只有把地投献给士绅大户,才能免掉那些苛捐杂税......"

自太祖年间起,这片土地士绅就不用纳税,当年太祖依靠士绅夺取天下后,承诺他们可以免除赋税,导致现在朝廷的负担越来越重,而士绅却越来越富,一个个竟把地方当成他们的私人王国。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县衙里的老爷们也不管,反正朝廷要的税银一分不能少,他们就把士绅免掉的份额,全摊到俺们头上。今年开春,俺们村有户人家交不起税,县太爷就把他家闺女抓去抵税,听说...... 听说卖到了开封府的窑子里......"

赵珩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耳边嗡嗡作响。他想起父皇赐的那把御剑,想起 "先斩后奏" 的承诺,指尖几乎要嵌进掌心。

"朝廷不是每年都派御史巡查吗?" 他强压着怒火问道,"这些事,就没人上奏?"

"上奏?" 老者嗤笑一声,"只要布政使衙门按时把该交的赋税交了,他也就交了差了,哪里会管咱这些百姓的死活呢"

沈东平在一旁脸色铁青,他瞧悄扯了扯赵珩的衣袖,低声道:"殿下,此地不宜久留。"

赵珩深吸一口气,弯腰扶起老者:"老丈,您先带着乡亲们往归德府去,那里很快会有朝廷的赈灾粮到。"

他从怀里摸出十两银子,塞到老者手中,"这点钱,先给孩子们买点吃的。"

老者捧着沉甸甸的银钱,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是不住地磕头。

待老人走后,赵珩望着远处连绵的灾民队伍,忽然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沈东平:"沈指挥使,这些事,锦衣卫的密探就没报上来过?"

沈东平心中一惊连忙说道:"殿下息怒!仁宗朝以来,文官集团势力渐大,在地方上的锦衣卫也多有懒散疏忽之处。陛下继位以来命臣整顿锦衣卫" 他顿了顿,声音艰涩,"但是臣这些年才堪堪整顿完京畿和北方边境各地卫所,此次陛下派臣来也是趁此机会整顿河南省内卫所"

"所以," 赵珩的声音冷得像冰,"就任由这些蛀虫欺压百姓,败坏朝纲?"

"臣罪该万死!" 沈东平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知道,太子这话并非责难,而是诛心 。

锦衣卫号称 "上察天庭,下观黎民",如今却对这样的惨状视而不见。

赵珩转身翻身上马,"踏雪" 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怒气,不安地刨着蹄子。

"沈东平," 赵珩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我令,等曹云率天武卫到后即刻封锁陈留县所有粮仓,清点账目。另外," 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先入城,找间客栈住下,等曹云来。"

"卑职遵命!" 沈东平躬身领命,转身时,腰间的绣春刀已悄然出鞘,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光。

赵珩勒转马头,望向陈留县城的方向。

那里的天空依旧灰蒙蒙的,仿佛还笼罩着洪水过后的阴霾。

他握紧了腰间的御剑,心中默念:父皇,儿臣总算明白了,您让儿臣来这里,不是为了赈灾,是为了剜掉这腐肉啊。

远处的官道上,又有一群灾民蹒跚而来,他们的身影在暮色中拉得很长,像一串沉重的叹号,叩击着这片苦难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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