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寅时三刻的梆子声刚过,京城西面的京营校场已如白昼般亮堂。
天武卫主帅韩世清身着麒麟锁子甲,在初升的太阳下甲片显得格外刺眼。
他站在点将台的石阶下,望着帐前肃立的二十余名偏将参将,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这些人里,有跟着先帝打过北境的老将,也有启元帝亲选的少年郎,此刻却都敛声屏气,连靴底碾过碎石的响动都透着谨慎。
“末将参见太子殿下!” 当赵珩的明黄色蟒纹常服出现在辕门时,韩世清率先单膝跪地,其余诸将也随后行礼。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太子腰间悬着的羊脂玉牌 —— 那是启元帝昨日特赐的监国信物,此刻正随着太子的步伐轻轻晃动。
赵珩抬手虚扶,指尖触到韩世清甲胄上的寒气:“韩将军与诸位都是国之干臣,不必多礼。”
他的目光扫过帐内悬挂的河南舆图,图上用朱砂新圈出的陈留县已然晕开一小片红渍,像极了浸血的棉絮。
“殿下,此次前往河南府,由曹云率虎贲营跟随护驾。” 韩世清侧身让出身后的副将,曹云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抱拳时露出半截黝黑的腕子,虎口处的老茧比寻常武将厚出三倍 —— 那是常年握持重型陌刀磨出的印记。
赵珩看向曹云肩头的虎头肩章,忽然想起幼时随父皇观礼,这位将军曾在演武场上一箭射穿三层铁甲。“曹将军久历沙场,有你在,孤很放心。”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帐外列队的士兵。
“殿下放心!” 韩世清沉声接话,掌心在腰侧的佩刀上叩了两下,“陛下已下旨安排神机营填补防务,绝无纰漏。” 帐内的烛火忽然摇曳了一下,将他鬓角的白发照得格外清晰。
“好,事不宜迟,出发吧,沈指挥使已派人禀报过我,前往明德门外会合就好。” 赵珩转身时,帐外传来整齐的甲叶摩擦声。
五千天武卫已列成方阵,长矛如林般刺向晨雾,枪尖的霜珠在初阳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银。
明德门的城楼刚敲过辰时的钟,沈东平已带着十二名锦衣卫候在门内。他们身着藏青色劲装,腰间的绣春刀用黑布裹着,只有刀柄上的鎏金纹饰偶尔闪过。
“卑职沈东平,参见太子殿下。” 沈东平的行礼比曹云更显恭谨,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锐利,仿佛能穿透人的皮肉直视脏腑。
赵珩忽然明白父皇为何总说,锦衣卫是悬在朝堂上的一把剑,平时藏在鞘中,出鞘必见血。
“沈指挥使挑的这些人,都是好手。” 赵珩目光扫过锦衣卫腰间的令牌,每块令牌背面都刻着不同的星宿名,那是他们在诏狱当值的代号。
其中一人耳后露出半截银质耳钉,那是北镇抚司专门追踪的旗校标记。
沈东平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殿下,这十二人各有所长。张奎能在百里外辨马蹄印,李墨擅仿各路文书,至于老七……”
他指了指那个耳后有耳钉的锦衣卫,“他的老家就在陈留县。”
赵珩心中一动。
昨夜回宫后,他在密档中见过陈留县的卷宗,那里的县令三年前因贪墨河工款被革职,而接任者正是礼部尚书林昌斌的门生。
“有劳沈指挥使思虑周全,锦衣卫随我先行,曹将军你率大军随后跟进” 。赵珩翻身上马。
“末将遵令” 曹云翻身跃上黑马,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踢起的碎石溅在锦衣卫的靴筒上,却没人敢动弹分毫。
天武卫与锦衣卫素来井水不犯河水,前者看不起后者的阴私手段,后者则鄙夷前者的武夫之勇,此刻却因太子的出行,硬生生拧成了一股绳。
赵珩的坐骑 “踏雪” 是匹西域汗血马,此刻却异常温顺。他勒住缰绳回望,明德门的城楼已渐渐缩小,城墙上的守军正挥动着明黄色的人旗。
行至真定府时,
沈东平忽然凑近低声道:“殿下,昨日派去的人传回消息,河南府内受灾的县内大部分粮仓内粮食亏空,导致县衙无力拿出粮食赈灾,而一些豪绅大户趁着大灾哄抬粮价,百姓....”
他指尖弹出一枚竹管,赵珩接住时感到管身尚有余温 —— 这是今早卯时才从河南加急送来的密信。
“沈指挥使是想说,流离失所,饿殍遍地,是吧”赵珩看完锦衣卫的密报之后,缓缓说道。
此时赵珩捏着纸条的指节微微发白,忽然想起昨夜父皇在乾清宫说的话:“天下最难治的不是洪水,是人心。”
他抬头望向河南方向,晨雾中的官道蜿蜒如蛇,仿佛正吐着信子等待猎物上门。
曹云的五千天武卫此刻已拉开十里长队,甲胄在阳光下连成一片流动的银河。
赵珩忽然勒住马,看着沈东平问道:“沈指挥使,你说这洪水里,淹死的究竟是百姓,还是人心?”
沈东平沉默片刻,忽然抬手示意队伍暂停。
远处传来几声鸦鸣,他望着天边盘旋的黑影,缓缓道:“卑职只知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而锦衣卫的职责,就是在船沉之前,找到凿船的人。”
赵珩笑了。这是他出京以来第一次笑,晨光落在他年轻的脸上,竟有种与年龄不符的锐利。
“那么我们就快些走。”
他轻夹马腹,“别让那些凿船的人,等得太久了。”
踏雪马长嘶一声,冲破晨雾向前奔去。十二名锦衣卫如影随形,藏青色的身影在官道上划出一道残影。而在他们身后十里,五千天武卫的铁蹄正踏碎黎明的寂静,朝着那片被洪水浸泡的土地,扬起滚滚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