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
韩世忠已经能下地走路了。陈医官说他底子好,恢复得比常人快了三倍不止。
只有韩世忠自己知道,这副身体里住着一个历经两世的魂魄,阎王殿前走过一遭的人,还有什么扛不住的?
他站在营帐门口,看着远处的天空。深秋的天高得吓人,几片薄云被风推着往北走。
“金狗分兵了。”
赵铁牛从外头跑进来,脸色铁青,“一路打咱们,一路打辽国。边关又告急了,好几个城池都撑不住了。”
韩世忠的眼神冷了下来。上一世,他眼睁睁看着辽兵南下,看着山河破碎,看着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那一世他什么都做不了——一个脸上刺着金印的贼寇,连城门都进不去。
这一世不一样了。
中军大帐里,童贯的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军情急报堆了满满一案,每一封都是坏消息。
“金人这是要一口吃下两家。”
童贯咬着牙,指着地图,“他们分兵两路,一路攻我大宋,一路攻辽国。辽国那边已经丢了三个州了,咱们这边……”
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案上的茶盏跳了起来。
韩世忠站在帐中,抱拳道:“枢密相公,末将愿随军北上。”
童贯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你的伤还没好透,但军中正缺人手。大军三日后开拔,北上相州。”
“我命一员大将在镇江留守,安定江南。其余诸将随本使北上。”
韩世忠心中一凛。相州。那个地方他知道,那是宋金对峙的前线。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偏帐的方向瞥了一下。梁红玉的帐子。
当天晚上,他去找了梁红玉。
“我要北上了。”
他站在帐外,没有掀帘子。
帐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了。梁红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包袱,似乎正在收拾东西。
“我知道。”
她语气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了。
韩世忠看着她。烛光从她身后透出来,在她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她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更亮了。
“你留在镇江。”韩世忠说,“这里安全。”
梁红玉看着他的眼神,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点倔强。
“我不留。”她说,“我也去相州。”
韩世忠皱眉:“你去相州做什么?”
梁红玉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了,边角都磨出了毛边。
她没有打开信封,只是捏在手里,看着上面的字迹。
“周老爷子临走前给了我一个地址。”
梁红玉声音低了下去:“在相州。他说我娘现在就住在那儿。”
韩世忠沉默了。
“你不怕那边打仗?”他问。
梁红玉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我怕什么?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有什么是怕的?”
韩世忠看着那双眼睛,那目光直直地撞进他心里。他见过这种目光——倔强,亮得像寒夜里的星。
“好。”他说,“一起去。”
梁红玉抿了抿嘴,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那个笑容让韩世忠的心又跳了一下。
镇江城内,通判府。
孙仲威坐在书房里。
“还没找到梁红玉的踪迹?”孙仲威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但那股寒意让书房里的空气都降了几度。
王总管站在他对面,脸色铁青。
他的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个姓张,一个姓孙,都是太尉府的高手教头。
两人的脸色也不好看,孙教头的胳膊还用布带吊着,张教头的脸上贴着一块膏药,遮住了半边脸。
“回通判大人。”王总管咬着牙,“人没找到。”
“怎么没找到?”
孙仲威抬起头,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王总管脸上,“你们十几个太尉府的高手,追杀一个小丫头片子,追了半个多月,你告诉我没找到?”
王总管的嘴角抽了抽:“出了点意外。”
“什么意外?”
王总管深吸了一口气,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们追到梁红玉的踪迹,一路跟到了周侗歇脚的地方。
“一个老头子?”
孙仲威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说你们十几个高手,被一个老头子挡住了?”
“不是普通的老头子。”王总管的声音压得很低,“是周侗。”
孙仲威的表情变了一下。周侗。这个名字他听说过。是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和景阳冈上打虎英雄武松的师父。
江湖传言,他是金台一脉的传人。江湖上传闻这个老头子的武功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就算是周侗,你们十几个人也够他喝一壶的吧?”孙仲威盯着王总管。
王总管的脸色更难看了:“我们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
“上次孙教头和张教头被倒下来的那堵墙砸伤,就是他推的。”
王总管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憋屈:“那次等我们把砖瓦扒开,老头子和那小妮子早就没影了。”
孙仲威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书房的烛火跳了几下,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然后最近这几天呢?”他问。
“我们这三天都在使劲查,什么线索都没找到。”
王总管说,“那老头子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后来我们才知道,枢密相公童大人的大军开拔北上。”
“梁红玉那丫头——很可能混进随军婢女里面跟着走了。”
“所以,”孙仲威慢慢地说,“你们不但没杀了她,反而让她跟着清剿逆贼的大军走了。”
王总管的额头沁出了汗珠。
“孙大人。”
王总管拱了拱手,“太尉府已经尽力了。这种局面下,我们不可能在枢密相公的大军里动手。这件事……”
孙仲威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王总管脊背发凉。
“行了。”
孙仲威摆了摆手,语气忽然变得轻松了起来,像是换了个人。
“既然是周侗这老头子插手,这事不怪你们。替我转告柳姨娘,此事从长计议。”
王总管松了口气,拱了拱手,带着孙教头和张教头退了出去。
书房的门关上的一瞬间,孙仲威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儿子绝不可能就这样白死,这事还没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
“童贯。”
他念着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品味一杯烈酒。
“高俅。”“金人。大宋。辽国。”
他伸手从书架上抽出一卷地图,在桌上展开。
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宋金两军的部署,边关城池的兵力,还有几条用红笔画出的线。
那些线的终点,是同一个地方。
相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