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那道裂缝依旧没有闭合，暗金的光在深处缓缓流转，像是被什么力量拉扯着，正一点点凝聚。风贴着地面刮过，带着焦土和尘灰的气息，吹得石台边缘几片残叶微微颤动。
法海站在阵眼中央，双手仍维持着结印姿势，掌心朝上，佛力顺着经脉涌出，在身前形成一层薄而稳定的光幕。他脸色发青，呼吸压得很低，嘴角有一丝未干的血痕。刚才那一击之后，他强行接过防御重担，体内的佛力早已见底，全靠意志撑着不让屏障崩塌。
铃靠坐在西北角的石台上，背抵着冰冷岩面，双臂软垂在身侧。她睁着眼，目光落在自己还在滴血的手指上，血珠一颗颗砸在羊皮阵图的残页上，字迹被晕开了一小块。她想抬手去翻页，可手指刚动了一下就停住，整条手臂像灌了铅一样沉。
不悔盘坐在东侧地缝旁，禅杖插进地里三寸深，双手交叠按在杖柄顶端。他闭着眼，额头全是冷汗，肩头微微发抖。那根禅杖上的裂痕虽然不再震颤，但颜色更深了，仿佛随时会从中间断开。
忘尘靠着西侧石柱坐着，一只手搭在岩面上，指尖轻轻划动，感知着大地深处传来的震动频率。他的呼吸比刚才稳了些，可脸色仍是灰白的，唇边还沾着未擦去的血渍。他抬头望天，盯着那道裂缝看了许久，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里面的光开始向中心收缩，像一张嘴正在张开。
他知道，下一波要来了。
“准备。”法海低声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没人回应他，但三人都有了动作。铃咬牙撑起身子，哪怕只是多送出一丝佛力也好；不悔将禅杖往下又压了半寸，整个人与地缝连成一线；忘尘收回手指，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
法海掌心的光幕微微晃动，他察觉到天缝中能量涌动的速度加快，立刻加重输出。可体内经脉空荡荡的，佛力像挤出来的水一样艰难。他喉咙一甜，又一口血涌上来，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身影从侧面缓缓走了过来。
是忘尘。
他一步步走到法海身后，脚步有些虚浮，却走得极稳。到了位置，他抬起右手，在空中画了一道符印。指尖划过空气时留下一道微弱的金痕，形状古怪，不像寻常寺院所传的任何咒纹。
法海察觉到背后的动静，眼角微动，却没有回头。
忘尘低声念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音节短促而古老，像是某种早已失传的梵语。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胸口猛地一震，整个人晃了一下，随即挺直脊背，双手同时结印。
一道淡金色的涟漪自他身上扩散开来，如同水波般掠过整个院子。那光不刺眼，也不炽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厚重感，落在人身上，像是一层看不见的袈裟披了下来。
紧接着，三道细流从忘尘掌心射出，分别飞向三人所在的位置。
第一道金光没入法海后颈，他浑身一震，原本枯竭的经脉突然涌进一股暖流，佛力瞬间回涨。他掌心的光幕立刻亮了起来，颜色由浅黄转为深金，边缘甚至泛起了细微的莲瓣状波动。
第二道金光落在铃的头顶，顺着百会穴钻入体内。她身体猛地一颤，手指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随即感受到久违的温热在经脉中流淌。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发现指尖竟恢复了一丝力气，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第三道金光缠绕在不悔的禅杖上，顺着杖身流入地下。那根裂开的禅杖发出一声轻响，裂痕边缘泛起微光，虽未愈合，但不再有断裂之危。不悔睁开眼，感受到地脉重新与自己相连，握杖的手紧了几分。
忘尘站在原地，脸色却迅速褪去最后一丝血色。他嘴唇发紫，额角渗出冷汗，身形摇晃，只能伸手扶住旁边的石柱才没倒下。
法海察觉到异常，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忘尘冲他点了点头，声音很轻：“撑住这一波。”
话音刚落，天缝中骤然爆发出一阵强光。紫黑色的雷电从裂缝深处劈下，比前两次更加粗壮，速度更快，落地前还在空中扭曲了一下，像是有意识地瞄准了石台正中心。
“来了！”不悔低喝一声，双手猛按禅杖。
法海立刻转身，双掌向前推出，增强后的佛力汇聚成一面金莲护盾，迎着雷电撞了上去。
轰！
雷电砸在护盾上，炸开一片刺目的光。紫黑与金色交织在一起，发出沉闷的爆响。护盾剧烈晃动，边缘出现细小的波纹，但没有破裂。法海双脚陷入地面两寸，膝盖微弯承受冲击，口中闷哼一声，却没有后退半步。
铃闭着眼，双手虽未抬起，但心神已与阵纹相连。她感觉到地下的灵流开始响应，虽然微弱，但确实在流动。她集中最后一点意识，引导那股力量沿着特定纹路运转，帮助法海稳定屏障。
不悔死死压住禅杖，任由雷电带来的震荡一波波传入手臂。他的虎口再次裂开，血顺着杖身流下，但他咬牙撑着，不让地脉节点出现偏移。
雷电持续了将近十息才彻底消散。
当最后一缕紫黑电光被金莲吞噬，天空中的裂缝又一次陷入短暂的平静。那道口子依旧开着，但内部的光芒暂时黯淡下去，像是耗尽了力气。
院子里安静下来。
法海缓缓放下双手，护盾并未撤去，而是缩小成一圈薄光，环绕在四人周围。他喘了口气，转头看向忘尘。
忘尘已经滑坐在地，背靠着石柱，一只手捂着胸口，指缝间渗出血迹。他呼吸极浅，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拉扯什么东西，脸色灰败得吓人。
“你……”法海开口，声音低沉。
忘尘抬手打断他，勉强笑了笑：“没事。还能撑。”
铃靠在石台上，望着他这副模样，心头一紧。她知道刚才那道金光意味着什么——那是以自身修为为代价换来的临时增益，不是普通的佛力传输，而是硬生生从命里抽出来的东西。
不悔松开禅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伤口还在流血，但他顾不上处理。他抬头看向忘尘，眼神复杂。
“你不该这样。”他说。
忘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清明了些：“若我不做，你们谁都活不到下一波。”
他说的是实话。
刚才那一击，若是没有佛力支撑，单靠他们现在的状态，根本挡不住。别说护盾，恐怕连站都站不稳。
风又吹了过来，卷起地上一层薄灰。铃的血还在滴，不过速度慢了些。她看着羊皮阵图上被晕开的字，忽然想起什么，想伸手去碰，却发现力气又被抽空了一大半。
法海站在原地，掌心仍有余温。他知道这股力量不会持久，最多维持半炷香时间。但他现在顾不上这些，只想着一件事——撑过去。
忘尘靠在柱子上，慢慢把沾血的手从胸口拿开。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血，又抬头望向天空。那道裂缝还没闭，也不会这么快闭。他还得等下一次机会，哪怕只剩一口气。
铃的指尖轻轻碰到了阵图边缘，纸面微潮，是她的血浸湿的。她想把它翻过来，却发现手指刚一用力就开始发抖。
不悔把禅杖拔了出来，看了看杖身的裂痕，又插回地里，位置比之前更深。
法海双手重新结印，护盾光芒微闪，进入待机状态。
忘尘靠在石柱上，喘了几口气，抬起一只手，指向天缝的方向。
他的手指在抖，但指向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