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海站在土丘顶端,脚下碎裂的符板还冒着微弱青烟。三派长老各自倒地,气息紊乱,动作迟缓。镇秽派长老跪坐在石堆旁,手边铜铃已断,嘴角血迹未干;降魔派长老靠着岩缝喘息,右臂垂落,铁链残片挂在肘弯;除妖派长老盘膝于土丘边缘,十指包着破布,掌心渗血。
风卷起枯叶贴地滚过,没人说话。
法海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心仍有热流窜动,那是大威天龙功未散的余劲。他没停留,一步踏下土丘,脚落地时震出一圈裂纹。地面轻颤,藏在石后的镇秽派长老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惧。
法海已到眼前。
他伸手掐住对方咽喉,将人提离地面。镇秽派长老双脚离地,脖颈被扣得无法出声,只能瞪眼挣扎。
“音波扰神,妄图毁我道心。”法海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该当何罪?”
那人张了张嘴,咳出一口血沫。
另一边,降魔派长老咬牙撑地,左手悄悄结印,指尖刚触泥土,一道蓝光忽从侧方掠过。波动撞上手腕,他整条手臂一麻,印式溃散。
铃靠在枯树边,指尖还泛着淡蓝余光。她脸色苍白,脚踝处血迹未止,但眼神清明。
法海目光扫向另两人:“你们设局在先,伤人在后。今日若我不留情,你们皆可葬身此地。”
除妖派长老闭了闭眼,没回应。降魔派长老甩了甩发麻的手,喉咙里挤出一句:“你……想怎样?”
“我不想杀你们。”法海松开镇秽派长老,任其跌坐地上。他自己退后三步,站直身躯,衣袍在风中展开。
“我非为灭你们而来,是为斩诡异而生。”他说,“尔等手段虽邪,目的却同——护人间安宁。既如此,何不共立一寺,统合之力远胜各自为战?”
四野寂静。
三派长老互相对视,神色复杂。镇秽派长老抹了把嘴,低声道:“你说立寺……谁主谁从?”
“不问出身,唯战诡异。”法海看着三人,“我领头,你们辅佐。若有异议,现在便可走。但我提醒一句——你们刚才联手都败了,再斗,无非多流些血。”
没人动。
良久,镇秽派长老缓缓低头:“若你真能领路……我愿暂附麾下。”
降魔派长老咬牙,盯着地面半晌,终于点头。除妖派长老睁开眼,轻轻叹了口气,也跟着颔首。
法海伸出手,将镇秽派长老扶起。又对另两人道:“自今日起,此处为苦海寺根基之地。凡入此界者,皆属苦海寺门下,不得私斗,不得背盟,违者,以敌论处。”
铃撑着树干站直了些,轻声问:“真的要在这里建寺?”
“就这里。”法海转身走向战场中央,从包袱中取出两把钥匙。他蹲下身,将钥匙插入地上碎裂符板的缝隙中。
指尖灌入真气,金光自钥匙表面浮现,顺着符纹蔓延。原本断裂的阵痕竟微微连接,形成一个模糊轮廓。光芒虽弱,却稳定不散。
“这是界碑。”法海站起身,“凡踏入此圈者,即为苦海寺之人。不拘过往,只看今朝。”
镇秽派长老望着那道光痕,低声说:“这地方荒得很,连棵树都不全。”
“那就种。”法海说。
“香火呢?弟子呢?”降魔派长老揉着手腕,语气仍带怀疑。
“会有的。”法海看着东方,“只要有人愿战诡异,就会来。”
除妖派长老慢慢站起,走到光圈边缘。他低头看了会儿,忽然抬脚,跨了进去。
“我入。”他说。
镇秽派长老看了看,也一步步挪过去,站进光中。降魔派长老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走了进来。
五人立于枯林之间,围着那圈微弱金光。
铃倚着树,望着眼前景象,忽然笑了下:“那就……从这里开始吧。”
没人接话,但气氛变了。
方才还是生死相搏的战场,此刻却有了几分肃穆意味。三派长老虽伤未愈,姿态也未完全放低,但他们站的位置,已默认以法海为中心。
法海环视四周,沉声道:“苦海寺初立,暂无殿宇,无规制,无信众。但我们有三件事必须做到:第一,守住这片界碑,不容外力破坏;第二,互通所知,关于诡异之事,不得隐瞒;第三,遇敌必援,不得袖手。”
“若做不到?”降魔派长老问。
“自行退出。”法海说,“但下次我不会再留手。”
众人沉默。
镇秽派长老忽然开口:“我可以交出镇秽派三十六音律谱,但你要答应我,不许用它去害无辜。”
“可以。”法海点头。
“我传你地脉锁链术。”降魔派长老说,“但你得让我保留一支铁链,作为降魔派信物。”
“准。”
“我这里有七根寄生藤母种。”除妖派长老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能控地气,也能探隐踪。给你,但你要记住——它们认主,不可滥杀。”
法海接过袋子,郑重收好。
铃看着这一幕,轻声说:“他们其实是怕了。”
法海没回头:“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留他们?”
“因为他们有用。”法海说,“一个人打三派很难,但三个派合起来,能挡住更多东西。”
远处风声渐小,天色依旧灰蒙,但东方云层已透出一线微亮。
镇秽派长老忽然问:“我们以后……怎么称呼你?”
法海顿了顿,说:“叫我法海就行。”
“可你是主持。”降魔派长老皱眉。
“现在不是。”法海看着那道金光,“等寺成了,再说。”
“那寺名呢?”铃问,“真是‘苦海寺’?”
“是。”法海说,“世人陷于诡异之苦,如堕苦海。我们立于此间,就是要做那渡人的一叶舟。”
几人不再言语。
风吹过林间,带起一阵沙沙声。枯枝摇晃,影子在地上交错,像某种无声的誓约。
法海站在原地,背对残雾,面向初光。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那圈金光之外,又缓缓延伸进其中。
铃靠着树,脚踝还在疼,但她没喊。她望着法海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之前更沉了些,像是肩上多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三派长老各自调息,或坐或站,都在恢复力气。他们的目光时不时扫过那道光痕,又看向法海,神情不一,但都没再提出异议。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一只乌鸦从远处飞来,落在附近的断木上,叫了一声,又飞走了。
没有人赶它。
法海始终没动。他的呼吸平稳,气息沉在丹田,随时能出手。但他知道,这一场仗已经打完了。
真正的开始,才刚刚到来。
铃低声说:“接下来……做什么?”
“等。”法海说,“总会有人来的。”
“要是没人呢?”
“那就我们去找。”
他抬起手,看了看掌心。那里有一道旧疤,是早年练功留下的。如今这双手握过佛经,也沾过血,现在又要托起一座寺。
他没再多想,只是静静站着。
五个人,一片废地,一道微光。
苦海寺,立于此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