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海双膝砸进泥土,手掌撑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前画面还在翻涌——高台、尸体、乌黑的天,还有那句压在心头的话:“你修的是降魔功,走的却是魔道。”他喉咙发紧,胸口像被什么堵住,说不出话来。
可就在那一瞬,他忽然察觉不对。
那声音不该是这样的。他杀过妖,镇过邪,也流过血,但从没怕过问心。可现在这幻象里的自己,却连一句辩驳都说不出口。不是不想说,而是……说不了。
他猛地一颤。
这不是心魔,是外力强加的假象。
念头一起,体内残存的真气便顺着经脉缓缓流转。他咬牙,舌尖尝到一丝腥味,疼痛让他神志稍清。接着,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双目深处浮起一层淡金之色。
幻境裂了。
红雾退散,枯林重现。脚下不是高台,而是布满符纹的泥地。耳边没有钟鼓齐鸣,只有微弱的铃声从远处传来,断断续续,像是被人强行维持着。他低头看去,缠在腿上的黑气正顺着小腿往上爬,冰冷刺骨。
他看穿了。
那是镇秽派的音波扰神,配合阵纹引出的心识幻象。他们想用虚假的记忆击溃他的意志,趁机夺走钥匙。
怒火从心底烧了起来。
他没动,而是将全部力气收拢至丹田。大威天龙之力沉在体内,如同蛰伏的猛兽,只等一声令下。他深吸一口气,把痛、冷、疲全都压进骨头里,然后猛然抬头,双脚狠狠蹬地。
轰!
地面炸开一道裂痕,阵纹崩裂数处,黑气发出一声哀鸣,瞬间溃散。他整个人腾空而起,脊背挺直,衣袍被劲风掀起,猎猎作响。
另一边,铃仍坐在地上,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她的脚踝还在流血,藤蔓缠得极紧,细刺扎进皮肉,隐约能看到根须往皮肤里钻。她呼吸微弱,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法海目光一扫,右手隔空一抓。
一股劲风呼啸而出,撞在铃身侧的藤蔓上。那些藤蔓像是受到重击,猛地一震,随即断裂开来,碎成几截掉落在地。铃身体一松,向前扑倒,手撑住地面才没完全趴下。
她喘了口气,睫毛轻抖,终于睁开眼。
“醒了?”法海落地,声音低沉。
铃点点头,嘴唇干裂,说不出话。但她抬手抹了把脸,手指颤抖着结出一个印式,掌心泛起微蓝的光。
法海不再多言,转身望向雾中。
红雾依旧弥漫,但在他眼中已不再是一片混沌。慈悲诡目之下,每一丝能量流动都清晰可见——左侧石堆后有微弱震颤,是铁链残阵未散;前方土丘上有阴气汇聚,显然是主控阵法所在;右侧高坡处,一道持续不断的音波正从铜铃传出,扰乱神识。
三处源头,互为呼应。
他眯起眼,脚步一踏,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出。
风在耳边掠过,他直扑雾气最浓之处。那里是音波中心,也是破局的关键。他不信这些人能撑多久——催动如此强度的幻阵,必耗心力,此刻不过是强弩之末。
果然,当他逼近石堆时,那铃声突然一顿。
藏在石后的身影微微晃动,似乎察觉到了威胁。下一刻,铃声再起,比之前急促许多,带着几分慌乱。
法海冷笑,右掌推出。
掌风卷起尘土,化作一道弧形气浪直冲而去。刹那间,红雾被撕开一条通道,露出后方佝偻的身影——镇秽派长老跪坐在地,双手握铃,额头青筋暴起,嘴角不断溢出血丝。
那一掌并未直接命中,但气浪余劲扫过,震得他胸口一闷,喉头一甜,当场喷出一口血。铜铃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半圈,落进杂草堆里。
音波戛然而止。
雾气开始动摇。
法海落地未停,反手抽出背上包袱,一把扯开,三把钥匙赫然在列。他拎起最短的一把,手腕一甩,钥匙如飞镖般射出。
“叮”一声脆响,正中铜铃铃舌。
整座铃体剧烈震颤,发出最后一声嗡鸣,随即彻底熄寂。
那边刚落下,这边铃也动了。
她盘坐在地,双手交叠于胸前,指尖蓝光渐盛。她闭着眼,像是在感知什么,眉头越皱越紧。忽然,她左手一挥,数道无形波动扩散而出,精准撞向东南方向一处隐蔽岩缝。
“砰!”
碎石滚落,一道黑影踉跄后退,手中铁链垂落半边,显然已被震伤。那是降魔派长老,原本借残阵操控地脉,却被铃这一击打断施法节奏,当场受创。
紧接着,铃右手又是一扬,另一股波动直奔土丘底端——那里埋着藤蔓的主根。波动撞上泥土,地面猛地一跳,几根粗藤瞬间枯萎,缩回地下。
除妖派长老闷哼一声,十指掐诀的手势顿时错乱,额头冷汗直流。
三人接连受创,阵势摇摇欲坠。
法海看准时机,纵身跃起,直扑土丘顶端。
他知道,那里是阵眼所在,只要毁了主符,整个幻阵就会彻底瓦解。他腾空而起,双拳紧握,周身真气沸腾,大威天龙之力尽数灌注于双臂。
下方,除妖派长老察觉危险,急忙调转手势,试图引动最后一波地刺突袭。可动作刚起,法海已至头顶。
一拳轰下。
空气爆鸣,拳风压得地面凹陷一圈。除妖派长老仓促举臂格挡,却被打得单膝跪地,虎口崩裂,十指鲜血淋漓。他身前的符板应声碎裂,裂痕如蛛网蔓延。
“咔。”
一声轻响,符板中央的印记彻底断裂。
整片红雾剧烈翻腾,像是被撕开的布帛,层层剥落。枯林重新显露,坟丘、断木、泥地,一切回归原状。天空灰蒙,风卷着枯叶贴地滚动,仿佛刚才的幻境从未存在。
法海落地,稳住身形。
他站在土丘顶端,背对残雾,目光扫过三处藏身之地。石堆后无人再动,岩缝里铁链垂落,土丘上符板碎裂。三派长老皆已受伤,气息紊乱,再难组织有效攻势。
但他没有放松。
他知道,这些人不会这么轻易认输。他们设下此局,绝非只为困住他们。背后一定还有别的打算。
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掌心仍有余热,那是大威天龙之力运转后的痕迹。刚才那一击虽破了幻阵,但也耗去了不少力气。他能感觉到,体内真气尚存,但若再战,必须速决。
身后,铃挣扎着站起身,靠在一棵枯树旁。她脸色依旧苍白,脚踝还在渗血,但眼神已恢复清明。她望着法海的背影,低声开口:“他们快撑不住了。”
法海点头:“我知道。”
“接下来呢?”
“他们先动手的。”他抬起眼,盯着远处,“我不赶尽杀绝,但他们若还不收手……”
话没说完,地面忽然一震。
不是来自土丘,也不是石堆或岩缝。
而是正前方三丈外的一片荒草地。
草皮隆起,泥土松动,一根漆黑的短杖缓缓升起,杖首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表面布满裂纹,像是随时会碎。
法海瞳孔一缩。
那不是三派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