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父母睡了。
林晚躺在炕上,盯着房顶。房顶上翘出根苇箔,黑黢黢横在那,边上糊的旧报纸卷了边,耷拉着,风一吹就哗啦轻响。
她盯着那根苇箔。
盯了很久。
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脸朝墙。墙是凉的,额头抵上去,凉意沁进皮肤。没一会儿,又翻了回来。
躺了片刻,她坐起身。
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往前摸了摸,只有粗粝的炕席硌着掌心。
唯有窗缝漏进一点月光,在地上铺出一小片白,那片白外头,是浓得散不开的黑。
她下了炕,赤脚踩在砖地上,凉意在脚底窜上来,砖缝硌着脚心。
一步一步,挪到床板边,蹲下。
手往床底摸去,先触到一把细灰,沾在指腹,凉丝丝的,像雪融后残在地上的余寒。
再往里探,指尖忽然碰到个硬东西,硌了一下。
她把那东西往外扒拉,滚了半圈便停住,再伸手,堪堪够着——是个纸团。
皱巴巴的捏在掌心,棱棱角角硌手,纸边还有点潮,凉意在指缝里钻。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月光落在手背上,亮堂堂的。
她小心展开纸团。
纸早泛黄了,边角磨得发毛,显见是被人攥了又塞、塞了又攥,好几处磨得薄透,月光能直直透过去。
上面只有一行字。
字歪歪扭扭,笔画刻得极深,有的地方连纸都划破了,想来写的时候,手定是抖得厉害。
是她的笔迹。
却不是现在的她,是前世的她。
那行字是:
不可轻信陆峥。
她盯着那几个字。
月光落在笔画里,亮亮的,像那几个字要从纸上凸出来,扎进眼里。
手心里冒了汗,细细的汗珠把纸边洇湿了一小块。
她不认识陆峥。
前世活了一辈子,从没听过这个名字。死在桥洞下的最后一刻,身边只有冷风,连个来看她的人都没有。
可这字,千真万确是她写的。
她站在那,攥着那张纸,站了很久。
窗外的风猛地刮了一下,窗户纸哗啦响,她打了个冷战,才回过神。
把纸叠好,攥得死紧,走回炕边躺下,又把纸压在荞麦皮枕头底下。枕头硌着后脑勺,她侧了侧头,寻了点软和的地方。
刚躺稳,又坐起来,把纸摸出来,凑着窗缝的月光再看一眼。
那几个字,还在。
重新叠好,塞回枕头底,再躺下。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像贴了片薄冰。
她没睡。
就那么躺着,依旧盯着房顶的那根苇箔。
苇箔还在那,旧报纸还在风里哗啦、哗啦响。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风停了,报纸的声响也没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沉得像敲在心上。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那行字,翻来覆去的转。
不可轻信陆峥。
陆峥是谁?
不知道。
再睁开眼,月光还贴在脸上,凉得慌。
又躺了片刻,手忍不住伸到枕头底,摸了摸那张纸。
纸还在,凉凉的,硬硬的,硌着指尖,像块化不开的冰。
她把手指收回来,攥紧被角,被角也是凉的。
再也没动。
就那么躺着,盯着房顶的苇箔,直到窗缝里的月光慢慢淡下去,一点点,散了。
天快亮了。
她终究是没睡。
那根黑黢黢的苇箔,她看了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