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母亲在家,与儿子林海及儿媳陶玉风,一边吃着晚饭,一边看电视连续剧。正在兴头上时,忽然感到了异样。回头看时,禁不住吃惊——在微微掀起的门帘后面,从昏暗的门外偷偷向内窥视的怎么会是林平?他什么时候来了?怎么没听到声响?到了门口为什么不进屋来?如此地诡秘又是为什么呀?……
母亲有三个孩子,全都是男孩,均相差五岁,林平最小。
十年前丈夫病逝时,大儿子林江已经成家,二儿子林海也已工作,只有林平尚在上初中,还不怎么懂事。从那时起,最叫她揪心的自然是林平。因为她也同林平一样,也是在还未成年时就失去了父亲的宠爱。对懵懂的孩子来说,最大痛苦的莫过于此。有此痛楚的经历,她总觉得林平可怜。为了能减轻林平没有父爱的缺撼,她既当妈,又当爹,同时扮演着严父慈母两种角色,给予林平的特殊关怀,无论怎么说都不会过分的。
大儿子林江简直是丈夫的翻版,不仅长相酷似,脾性也几乎一样:老成、随和、自信、果断,敢做敢当,总是自在地笑着,似乎在这世上从来不会有能使其真正烦心的事。对于这样的孩子,母亲一百个放心,却也没有多少特别的记忆。她似乎弄不清林江怎么就长大了。长大后的林江也一直挺顺当:一会儿入党了,一会儿当官了,一会儿有了女友,一会儿当上了新郎,以后又给她抱来了孙子与孙女……每次得知喜讯,母亲都笑容满面,但过不了多久就差不多都忘了。不知怎地,每次见到林江,母亲都会不由自主想起已经逝去的丈夫,常会令她很有些不自在。因此,平日里母亲很少能想起林江。但,既是如此,她仍对林江,就如同对他父亲那样,再了解不过了,甚至能预知他想说什么、准备怎么做,等等。知道他能很好地应付所有的一切,母亲的心自然是踏实的。
只有在二儿子林海身上,母亲才真正了解了自己。因为他性格全都随她了:热情而又易怒、天真且又世俗、心慈却也手毒,时而聪明无比、时而也干出些蠢事……简直是矛盾的统一体,并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态度。为什么会如此,原因好像很多,却又说不清。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虚荣心作怪,为此常不知自己所做究竟为何,反正比别人强就行了。她一直到中年后才发现自己有这样的毛病,而在林海身上表现得更为明显。因此,母亲不得不像对待小孩那样,不时地对林海进行敲打,就犹如丈夫在当年对待她那样。
四年前,单位效益不好,林海停薪留职做起了买卖,她也跟着去了,一方面是为了打发退休后无聊时光,更主要的是为了能看住林海——她对他太不放心了。没想到这反倒帮了林海的大忙,使他可以将有碍情面的事都推到自己母亲身上,同时也因为有母亲的出谋划策及谆谆教导,他才一路顺风地挣了很多钱,且也没有过多地染上暴发户的陋习,不仅身强体壮,日子也越过越红。为此,林海从心底里感激母亲,并毫不忌讳地把自己所有的荣耀都归功于母亲。有此心理,无论母亲说什么,他基本上都会听的。
林海喜欢热闹,刚工作时朋友更多,其中也有几位关系比较好的异性,最令他眼中放光的是一个挺爱时髦的女孩。也不知林海到底看中了什么,昏头昏脑的他曾经像侍奉阔小姐那样疯狂地追求那女孩,一度也赢得过芳心,并与之同床共眠。母亲怎么劝都不管用,曾发誓再也不理他了。可谁知还不到一年,女孩结婚了,嫁给了他人。
曾有一段时间,林海挺消沉的,但不久后又正常了,至少表面上如此。可自那以后,他身边虽不乏年轻的女性,却没有很固定的,转眼快二十八岁了,仍没有成家的意思,问时总说找不到合适的或别人看不上他,至于什么样的合适或别人怎么看不上他,又总是含含糊糊地不想说,急得母亲到最后不得不自己为他做主了。
母亲看中的,是与林海在同一条街上做服装生意的陶玉风。她祖籍北京,却生长于黑龙江——她父母二十多年前去那里支边,几年前退休返京,她与一个还未成家的哥哥也跟着回来了。按照有关政策,政府只给她哥哥落上了户口并安排了工作。不想再回北大荒的她只能在退休父母及爷爷奶奶伯伯等的帮助下,在家族的老宅附近做起了小买卖,开始时也挣不上多少钱。这样的她,条件够差了,再加上长相一般,几乎没有家境稍好的小伙愿追。但母亲看中的是她的人品,她在小地方长大,没有京城姑娘的自视清高与刁钻刻薄,温柔、娴静且又很能吃苦,无论什么时候脸上总是挂着平和的笑,这样的女孩谁娶了都享福;至于户口等问题,有很多人帮忙,再花上一些钱,或迟或早总能解决的。
那天晚上,当母亲说出了自己的心思时,林海呆住了,脸色瞬间变得非常难看。母亲知道这又是虚荣心在作怪了,便一直不停地对他说了许多许多。在母亲的记忆中,如此长时间不语,对林海来说,还真是第一次。她以为事情可能到此为此,此后也没再提及。可谁能想到,一个多月后,林海回家时,身后跟了个姑娘,竟是那陶玉风。又过了三个月,他们便结婚了。
正如母亲所料,陶玉风很会持家,懂得夫唱妇随,不仅让林海感到自在,他们的生意也越来越红火。因为是自己挑选的儿媳,母亲从一开始就没有对她见外,没生女儿的她把她当成了自己亲生的女儿。陶玉风呢,当林海第一次找她,就向她表示出好感时,她还以为对方是开玩笑呢,一直到披上了婚纱还好似在云里雾里;得知原委后自然从心底里感激母亲,婆媳俩一直相处得十分融洽。唯一不足的,是婚后的林海并不很安分,暗地里仍与别的女人有瓜葛,其中也包括曾抛弃过他的那个女孩,不知他们怎么又勾搭上了。气得母亲经常背着陶玉风狠狠地骂他。这样的丑事自然瞒不过陶玉风,幸而后者开通,能佯装不知,否则,谁知会怎样呢?
母亲一直让他俩住在自己家里,并在他俩的夫妇生活中担当特殊的角色。这种角色,按照她对林海的话说,就是要经常敲打并提醒他,别太放肆了。她相信自己在这家中是不可缺少的,所以也就没有其他年长者那种好像自己是多余的感觉。
总而言之,林海虽使她费劲却并不怎么伤神,而这也非常符合她已有的习惯心理。因此,如果说三个孩子中,哪个最能使她自在或舒心的,则毫无疑问非林海莫属了。
至于林平,一想起他,母亲便禁不住黯然。尽管她给予了他特别的关怀,并为之操碎了心,可林平却是她所生的三个孩子中,唯一令她不可捉摸、无法适从的。
这也许得怨她。实际上,林平并不是她丈夫的,其亲生父亲是她上中专时的同学。后者是他们的班长,也是学校的学生会主席,不仅多才多艺、人品极好,相貌也更出众,因而班上有好几个女生,包括她在内,都明里暗里争着想与他好。本来,她已是胜利者了,可谁知他在毕业时,却热血沸腾地非要她与他一起作为开拓者去那遥远的边疆。她曾想听他的,可一直守寡的母亲不能没有她,寻死觅活地说什么也不肯答应。结果,他去青海时带上的是他们班的另一名女生。那年夏天,她因公出差去西宁,该返回时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得见一见已十多年没有见面的他们,并还真找到了。她做梦也没有想到他竟会如此地不幸,不仅被打成了右派,而且一起同来的女生在与他离婚后回内地时还带走了他们的孩子。早已心灰的他在见到了自己昔日同学及恋人后忍不住伤心地哭着,并以酒消愁,很快就醉了。酩酊大醉的他分不出时间的前后,糊里糊涂地把从前的恋人当成了后来的妻子,还以为是后者又来找他啦。他拉着她的手儿,哭诉着自己的衷肠,情至深处更是忘情地将她搂住,然后……当时她虽然只喝了一点点酒,却也像醉了似地。不管怎样,作为昔日恋人,如果他活得很好,仍像从前那样光芒四射,她或许会坚定地拒绝。可他却如此地可怜,就像那没人照管的孤儿,叫她怎能不动恻隐之心呢?早已心软的她没有再多想,只想着能尽自己最大的可能,给天底下最为可怜的他以起码的安慰,就主动脱去了自己衣物。那天晚上,她忘却了所有,直到第二天下午,上了火车后,才突然感到自己又做了件傻事,然后又猛地想起自己当时正好处在怀孕的危险期。回到家后不久,她发现自己真的怀孕了。本来,她想去人工流产,但强势的丈夫却自信地说家里已有两个男孩,还应再有个女孩,结果生下的又是一个男孩。回到北京后,她并没有给那个男同学写信。直到多年以后,她才得知,后者在她走后没有几天就死于了车祸,而她在那时甚至还不知自己是否怀孕呢。为此,她一直都觉得奇怪,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这么巧?不过,话又说回来,她虽然给他生了孩子,却对他并不很了解,否则,她也许就不会觉得林平为什么总是那么出乎意料了。
与众不同的林平在相貌上恰到好处地继承了他生父所有的优点:高大且又英俊。但在性格上,既不像她,也不像他生父,就好像完全是另一种类型。如果非要追溯血脉中的遗传,则可毫不夸张地说,她的林平似乎囊括了自己亲生父母所有的缺点,是一个情感丰富且又脆弱、脾气很坏的孩子。
从幼时起,他就非同寻常,由于动不动就可能会哭,包括两个哥哥在内,几乎没有孩子愿与他一起玩。他呢,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就站在门口看着同龄的孩子们在院子里或街道上玩,并不想参与。看了一会儿后,就回到家中自己玩自己的玩具或者看书。三岁左右时家里人教他认字,他也很快习惯了不停地学习。提前上了小学后,他极少贪玩,也不会一时间高兴就把学习给忘了。他喜欢看书,不仅是课本,还有报纸等,在匮乏的年代,凡是有字的东西都能引起他浓厚的兴趣。当其他的孩子放学后还在外面玩,他早就在家里做完作业后继续翻看其他的书,其中包括家里的大人从图书馆中借阅的书,如《红楼梦》、《第二次世界大战回忆录》等。最让人称奇的,是家里有两本很普通的书:《中国地理》与《世界地理》,他经常去翻看,也没有特别关注,却在小学未毕业时,就已经记住了中国的各省及省会名称和世界主要国家及其首都的名称等。上学后家里人再也没有管过他的学习,可他的学习成绩却在班上越来越好,一直稳定在前几名,不仅老师们喜欢,连邻居们也赞不绝口,常会问他母亲,说这么聪明的孩子是怎样培养出来的?……
毛泽东去世那年,他刚上初中。悲痛中他暗暗地发誓一定要继承遗志,做堂堂正正的好人。曾经,他和同学一起,用假票去看电影。那天过后,类似的事再也没有出现。
此后,随着中国的历史进程再一次剧烈地变化:打倒四人帮、邓小平复出、平反冤假错案、拨乱反正、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改革开放等,先前的崇高理想猝然间崩塌,未来的幸福之路尚在艰难地摸索。深受触动的他同样也无法保持平静,情绪波动很大:一会儿高兴地唱歌,一会儿又垂头丧气;今天沉湎于超越人世的幻想;到了明天,又忧国忧民,疲惫于现实的纷乱中……
虽然他并不掩饰自己脸上的表情,却容不得他人借此来窥视他的内心世界,无论谁都不行!否则,他会冷冷地乜视,尔后默不做声,或者气呼呼地说:“你懂什么?”将头扭向了别处。
独立性很强的他待人接物自有其不同于他人的方式,特别怕别人干涉于他,即使出于好意,他也不会领情。最为明显的例子,就是那穿衣,他喜欢半个月换一次脏衣,但有时时间没到,衣服很脏了,这时你催他换,他就会很不高兴。还有,他很少伸手要零花钱,每次要的不多,也不会隐瞒用钱的目的,但若你不肯给,他也不会纠缠,却会在很长时间都不愿再理你……
对于这样的孩子,母亲又能怎样呢?她常常感到困惑,有时甚至觉得这个本不该出生的孩子不像是她生的。即使是她生的,也可能是这样:上天可怜她的同学,不忍心再看其受苦,但在召走他之前,却因某种原因,让他转世到她这里。有此心理,母亲最怕见到的就是在其前世受够了苦的林平在她面前伤心,那会触及到她心中最为柔软部位。为了避免这点,她对他百依百顺;知道他爱生气,就在他的面前,不仅说话小心,做事谨慎,且还设身处地地处处都为他着想,尽可能以他能接受的方式,悄然地想这做那,为的是让他能够舒心些。
“总的来说,他是个好孩子,永远也不会变坏。所以,我必须对他好,不然的话……也许他的生父,在小时也像他这样,有不少怪毛病吧?……”母亲常这么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