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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工作冲突

樱飘万里【简本】

那天下午,太阳落山后,林平才回到单位。

此时的他看上去非常平静,就好似狂风暴雨已经掠过了心中那一片茫野。

但,他步履沉重,目光阴郁,脸色也更加苍白。

好在他平时也经常是这样郁郁寡欢,没有人觉出异样。

走进办公大楼时,下班的高峰期已过,但还是有人陆续地走出。

有人与他打招呼,他一边应着,一边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进到大楼里后,他犹疑了一下,然后去了厕所。

他在厕所里待了好一阵子,直到楼道里的脚步声不再明显了,才再次现身,然后走向三楼。

可刚刚爬上三楼,还在楼梯口处,迎面走来的同一办公室的小孟,正是早上在角落里拉家常的三个女人之一。

她一见林平,便吃惊地叫起来,道:“小林,你去哪儿了?雷工下午找你,找了好几次,你都不在。刚才他又来了,非常地生气,都已发火了。现在他就办公室里等你呢,你呀快去吧!”

林平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她便转过身去,冲着办公室喊道:“雷工,林平回来了!”

立时,尖细的嗓音响遍了整个楼道。

林平本能地想去阻止,却已来不及了。

他愤然地瞪着小孟,恼怒至极的样子好似恨不能赏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见他如此,小孟在心里暗暗地吃惊,却又不敢再问,只好尴尬地笑笑,便如逃命般地飞快地向楼下走去。

林平直盯着小孟,直到她身影消失,连脚步声也听不见了,才猛然间想起自己也不能再在此停留。

他急欲转身,却已迟了。

“小林,是你吗?”走廊的那边有人在问了。

问话的雷工已经看到了他,再想悄悄地溜走已经不可能了。

他只能应着,说:“是我。”无奈地将身体转回。

他之所以回来,是担心绘图桌上那张即将完成的地质图。

十多天前,心绪不宁的他,也不知怎地,洒出的墨水弄脏了地质图,不得不重新绘制。

今天是事先说好的最后期限。

本来,在连续多日加班后,他在今天用不了多久就能将图画完,却偏偏收到了令他撕心裂肺的信。

在无人的山野中痛哭过后,他忽然想起自己走得太急,没有把地质图收起来。

万一再被弄脏,天知道会怎样呢?!

他原本打算先收好地质图,等明早心情好些了,再抢时间完成。

可是,他没有想到,下班时间已过,年届五十的雷工程师竟然还在办公室里等他,等着要地质图。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一下子又乱了。

走近雷工时,心儿慌乱的他看到了压抑着怒火的脸,投射过来的目光如同刀剑,逼得他不由地垂下了头。

他不敢正视雷工,也不敢与之招呼,只能从后者的旁边侧身挤进了办公室。

进了办公室后,明亮的灯光竟使他有些茫然,就好似出现在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为了掩饰自己,他想背对着雷工,不让后者看到他脸上的黯然,却又觉得不妥,不得不侧回身来,但又忍不住想再侧转回身去。

这样一来二去,到了后来,甚至连他自己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但,雷工并没有注意到这些。

他找了他一下午,早就不耐烦了,张口便用低沉的语调问他一整天不在,到底干什么去了?

遇到这种情况,欲使对方消气,就应像兵士那样,回答地迅速,不要有任何停顿。

可是,林平支吾了半天,才哼哼叽叽地说:“我……我……没干什么呀。”

这哪是回答呀!

“是吗?”雷工说,由不得冷笑了。

但,雷工并不想深究,便转换了话题,道:“那我要的地质图,你已经画好了吗?”

“这……什么?……”林平呆然地说,好像听不懂似的。

然后,过了好一会儿,林平才像是回过味来,说:“哎呀!那张图,我……还……还没……没有画完呢。”

“怎么,还没完呵?”雷工说,不由地皱起了眉,然后抬高了声音,十分生气地说:“你是怎么搞得?不是早就保证了,最迟是今天吗?”

“这……”林平无言以对,羞愧地低下了头。

“唉!林平,你怎么能这样呢?这叫我怎么说呢?要知道,你未来的路还很长,这样子对待工作恐怕不行吧?”雷工语重心长地说。

“对不起!雷工。我……”林平痛楚说,几乎要哭了。

他将头深深地埋在胸前,腰也深深地弯着,十分奇特的身姿就好似做错事后道歉的日本人。

雷工本还想责备,但见林平如此,觉得不太对劲,话儿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后,他似乎并不想为难林平,便放缓语气,看着林平说:“你没有把图画完,是不是还有其他更为要紧的事呵?”

这明显是一个台阶,包含着这样的含意,只要能说出比较合理的理由,即使是说谎,也不会追究。

可是,林平苦苦地笑着,说:“我……会有什么更为要紧的事呵?真的要是那样,或许会……更好呢!”

“既然如此,那你这整整一天到底干什么去了?”

“这……”林平又答不上来了。

他想编出个理由,可脑海却一片空白。

“哼!你不说我也明白,一定是谈情说爱去了。”雷工说,忍不住又发火了。

“这……你怎么知道呢?”林平说,如电击似地浑身一震,然后不由地抬头。

此时,在他的脸上的愤懑,是受到了极大污辱后才会有的。

“这还用问吗?要知道三十年前,我也和你一样是年青人。”雷工冷冷地说,并没有注意到林平的表情变化。

林平呢,又一次被噎住了。

见林平无话可说,雷工相信了自己的判断,便忍不住先深深地叹气,然后看着林平,以长者的口吻,语重心长地说:“小林,你近来的工作表现可不太好呵!像今天这样,怎么能行呢?不管怎样,像你这样的人,最终还是得靠自己的技术吃饭,再好的女人也不会白养你。虽然在卿卿我我中任何女人都会说跟你,跟你一辈子。可实际上呢,她们的话根本就靠不住。如果你为她们怠慢了自己的工作,很可能会失去重用的机会,也不会有人再多看你。到了那时,她们就算是跟了你,也肯定会抱怨连连,那样的日子能过得好吗?所以……”

“胡扯……胡扯……都是胡扯!”未等雷工把话说完,林平便忍不住叫喊了起来。

俗话说:“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雷工的话恰巧刺中了他心中还在淌血的伤口,令他瞬间失去了控制。

但,叫喊声过后,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就又呆住了。

林平的冷不丁叫喊着实地让雷工吓了一跳。

惊吓过后,不明原由的雷工疑惑地看着林平。

他所看到的林平,虽又恢复了平静,表情却十分痛苦,就好似……

“小林,你怎么了?是不是……病了?……”见林平如此,雷工关切地问。

“用不着咒我!我好着呢!”林平说,又一次叫了起来。

不堪重负的他正在失去理智,已不能再承受任何刺激了。

雷工被激怒了,也跟着叫了起来,道:“你嚷什么?谁咒你了?!你小小的年纪值得我诅咒吗?我是看得起你,才与你多说几句。可你这样地喊,是不是以为我有求于你呵?你不要以为自己一喊一叫就占着理了,完不成工作,本来就是你的错,难道我连问一下都不行吗?你以前的确干得挺多,也干得挺好,这我也是知道的。可你也不能因此有了资本,甚至连责备一下都不行了……”

“行,当然行!”林平说:“不管怎样,反正你们……总是有理,又总是对的。所有的错……都在我身上。我……”

他声音越来越低,很快就听不清了。

显然,雷工的话已使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表现的确太有些过分;他呢也不想惹雷工,可满腹愤怨无处宣泄,话语中仍不免怨中带气。

也许他是在生自己的气,可是雷工却误解了。

“我当然也有错。”雷工说:“我这次的错误,错就错在认错了人,对不该信任的人太信任了。我没想到你……你……好在还有时间允许我改正这样的错误。我呢,请你放心,也一定会改正的!”

“是吗?那……那就再好也不过了。我……我……”林平嘟囔着说。

他几乎要哭了。

此时此刻,他在心里是多么地希望,希望雷工能理解自己之所以这样并非有意为之,而是……

可是,杨晓斐的事他又怎么能对雷工说呢?

如果说了,也许能获得理解与同情,可作为男人,他更需要自尊呵!

他无心恋战,匆匆地将地质图锁进了柜子里,然后踉跄地向屋外奔去。

此时此刻,他最需要的是安静,哪怕因此而逃避。

可是,雷工拦住了他:“你干什么去?”

“回宿舍休息。”林平说。

“你怎么说走就走,我要的图呢?”雷工说。

“对,对,我怎么把它给忘了。”他自语地说,急忙返身,将柜子打开,取出了地质图,递给了雷工。

但是,雷工并没有来接。

“你的这张图,我已经看过了。你把没画完的图给我,是什么意思?是想让我替你完成吗?”他说,不屑地乜视林平。

有好一阵子,林平没有说话。他的脸色渐渐地白了,白得像纸一样。

“那……明天……明天吧!……明天早上我……”林平说,语调中既没有了愤懑,也没有了怨气,剩下的只是乞求,并以极其痛楚的眼神可怜地看着雷工。

可是……

“不!我今天就要。”雷工斩钉截铁地说,边说边猛地挥手,表明不可动摇的决心。

林平面如死灰。

好一会儿,“你……你不是在开玩笑吧?……”他说,气得连声音都开始打颤了。

“我从不和年青人开玩笑!”雷工说,依旧阴沉着脸:“今天是最后的期限,这是事先已经说好的。”

“可是……可是,现在……已经下班了呀。”

“这我不管!反正我今天就要。”

“可是现在……已经没有时间了。”

“怎么没有时间?难道你还想下班吗?”

“你……”

“加班加点也要赶出来!”

“加班?……”

“对!”

“为什么?”

“这还不清楚吗?因为你没有按时完成自己的工作。”

“笑话!”林平说,忍不住叫喊了起来,道:“听你的意思,好像我林平在单位上整天游手好闲。可你好好瞧瞧,这栋楼里有几个人干得比我多?又有几个能像我这样一直不停地干?你们把重活累活交给我,完不成了就来找麻烦。是不是以为我林平年青又没有后台,再加上生来责任心强,就觉得好欺好骗,就可以快马加鞭、百般挑剔、斤斤计较、得理不让人,屎尿全往我身上扣?这未免也有点太不公正了!实话告诉你吧,不管我现在怎样,我都完全对得起这点可怜的工资,对此我问心无愧!实话告诉你,我早就不想这么没日没夜地干了,卖命又不讨好,却又何苦哟!……”

一席话过后,开始发愣的是雷工了。

他看着林平,好像不认识了。

“噢,小林,你……真地这么想吗?”过了半晌,雷工才说。

从那已变得缓和的语调里,可以看出他希望林平能做出否定的回答。

“对!”林平说。

雷工糊涂了。

但他仍很疑惑,说:“小林,你……你从前可不是……”

“以前我太傻了,现在想通了,是现实教育了我。”林平说:“我又不想当官,犯不着去讨好别人。谁的也不欠,又何苦要委屈自己?别人不能做的,我为什么要做?别人能得到的,我为什么不能?想让我加班可以,但必须有加班费。否则,休想叫我再动一下指头!你呢就看着办吧!”由于过度地激动,他胸脯剧烈地起伏。

说完这些后,他表现出不愿再说话的样子,冷冷地将目光转向了别处。

好一会儿,雷工才咬着牙说:“好吧,那我就想办法给你加班费吧。”

也许此时他已经相信,站在他面前的林平已不再是从前的了。

“怎么,你真要给我加班?”林平问。

“是的。”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今天就需要你完成这张图。”

“那你准备给我多少加班费呢?”

“这个……难道……”

“难道你以为,一晚上几块钱就能把我给打发了?那一点钱,我还看不上呐。”

“那……你想要多少?”

“五千块,而且一分也不能少!”

“五千块?!”雷工睁大了眼睛,惊奇地叫着,道:“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为什么要开玩笑?”林平说:“我需要钱,非常需要。我需要很多很多的钱,而且越多越好。我要用这些钱来结婚,要和漂亮的女人睡觉,你懂吗?”说完,恶意地笑了。

“放屁!”雷工跳了起来,道:“林平,要知道,我的儿子比你还大,你小小的年纪就和我说这样的话,是不是太过分了?!”

“是吗?……”林平笑着,轻蔑地耸了耸肩,露出了无所谓的样子。

他们这样的谈话已无法再进行下去。

林平呢也不想再说,又打算要走了。

可是,坐在通道处的雷工挡住了他的去路。

“对不起!请让我过去。”林平说。

“林平,年轻人的冲动我能理解。但作为过来的人,我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提醒你注意后果……”雷工说。

“这,你放心。”林平说:“我有心理准备,大不了以后在你的手下不免会多吃些苦罢了。可你又能把我怎样呢?开除吧,你没有权力。扣工资吧,恐怕你也做不到。最多不过是像告密者那样在领导面前说我的一些坏话而已。好在我不想升官,随你怎么说都行。说到底,你也不过是一个过时的臭知识分子,值不了几个钱。所以,你根本就没有必要自以为了不起,更不要装腔作势吓唬我好吗,我的老先生?……”他故意嘲讽地说。

“你怎么说我,我都无所谓,”雷工说:“但你要知道,并不是我在逼你干活,因为我与你一样都是为国家、单位而出力。难道你真地想这样,就一点也不在乎国家与单位因此而蒙受损失吗?”

“损失又怎样?叫他们逮捕我好了!”林平说:“谢谢你的提醒,否则,我还不知道自己会那么重要呢!不管怎样,今天我太累了,不想再多说。求你能给个方便,让我先回家休息。至于以后咋办,到时候再说。行吗?”

“如果我不给呢?”雷工倔犟地说。

“那你可就不要再怪我了。”林平说。

“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只求你别挡着我。”

“我是不会让的。”雷工说,赌气似地又将椅子向窄处移了一移,把林平的去路完全堵死了。

林平见此,叫了几声,见对方不应,忍不住发火了。

他走上前去,抓住椅子,猛地一推。

椅子翻了,坐在上面的雷工也被掀倒在地。

林平从雷工的身上跨过,向屋外走去。

但没走几步,就被从地上爬起的雷工从背后抱住了。

“怎么,你真地动手了?不要走,咱们找领导说去。”雷工大叫着。

林平死命地挣扎,想甩开雷工。

可是……

时间一秒秒地过去,林平已大汗淋漓……

可雷工却将他抱得越发地紧了……

突然,林平大喊了一声。

喊声过后,他猛地转回身去,疯狂地挥舞起拳头,劈头盖脑打向了雷工。

就好似火山爆发,他根本就控制不住自己,于是那无情的铁拳既快又狠。

转眼间,雷工痛叫着倒下,栽倒时头部撞到了桌脚,立时昏死了过去。

犹不解恨的林平冲上去想踢雷工,却发现后者已不动了,才突然僵到了那里。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平静,如此之宁静,仿佛空气也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林平才如梦初醒。

他急忙端来了水杯,用水浇雷工,直到又听到后者发出了痛苦的喘息。

苏醒过来的雷工虽然在骂着,却睁不开眼,身体也无法再动弹,看来他伤得还挺重呢。

林平一直不语,默默地看着雷工。

然后他放下水杯,转身向屋外走去。

但,他的步履如此地艰难,就好似踩着的是厚厚的海绵垫。

他慢慢地走着……

一步、两步、三步……泪水再一次模糊了他的双眼,像那断了线的珠儿不停地沿着面颊滚落。

四步、五步、六步……不知被什么绊了下,他差一点跌倒。

七步、八步、九步……低沉的呜咽迸发于胸腔,就他白天在山上时那样。

不过这回,泪水与汗水,还有极度的疲惫,映在绝望的脸上,更显凄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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