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井里很静。
月光淡淡地洒下来,照在那些兰花上,也照在沈三娘微微有些湿润的眼角。
陆烬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些兰花,看着它们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的样子。
“你娘走的那天,”沈三娘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送她到码头。她抱着你,站在船头,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顿了顿。
“那时候你还那么小,裹在襁褓里,睡得正香。你娘说,三娘,替我看着他。我说,姐姐你自己看着,我不替你看。”
陆烬转过头,看向她。
沈三娘的眼睛里倒映着月光,亮晶晶的。
“她笑了笑,说,也是。然后船就走了。”
“后来呢?”
“后来……”沈三娘轻轻叹了口气,“后来我就再也没见过她。只收到她托人带来的信,一封,两封,三封……每一封都在说你。”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半旧的荷包,打开,里面是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第一封信,说你满月了,长得像你爹,但眼睛像她。第二封信,说你开始学走路,摔倒了不哭,自己爬起来。第三封信,说你开口说话,第一声叫的是爹,她假装生气,其实偷偷高兴了很久。”
陆烬接过那些信,一张一张地看。
信纸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磨损,显然被人反复看过很多次。但每一张都叠得整整齐齐,保存得很好。
母亲的笔迹,温柔而坚定。
“烬儿会走路了。他爹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整天牵着他满院子走。我跟在后面看着,心里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烬儿今天叫娘了。他爹说,这小子终于想起来还有个娘了。我追着他爹打了半条街。”
“烬儿三岁了。他爹教他认字,他学得很快。我偷偷教他认兰花,他指着院子里的兰草说,娘的花。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陆烬的眼眶有些发酸。
这些信里写的,是他完全不记得的、最普通也最珍贵的时光。
“后来呢?”他问。
沈三娘轻轻摇头。
“后来信就没了。”她说,“最后那封,是托一个过路的商贩带来的。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她从荷包里取出最后一封信,递给陆烬。
信上只有一行字:
“三娘,替我看着他。姐姐。”
陆烬看着那行字,很久没有动。
那是母亲的遗言。她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了,所以用最后一封信,托付了最后一件事。
沈三娘看着他的侧脸,轻声道:“你娘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陆烬沉默着,将那几封信小心叠好,贴身收起。
和母亲留给他的那些东西放在一起。
夜风吹过,兰花的清香若有若无地飘来。
“栖霞山那边,”陆烬问,“有什么要准备的?”
沈三娘擦了擦眼角,平复了一下情绪。
“明日一早,我带你们去。”她说,“不过有件事,你得知道。”
“什么事?”
“栖霞山里,不止有守灯人的祖地。”沈三娘的声音低了下来,“还有别的东西。”
陆烬看向她。
“什么东西?”
沈三娘没有直接回答。她站起身,走到那几盆兰花前,蹲下身,轻轻拨弄着叶片。
“你舅舅应该跟你说过,守灯人内脉当年那一战,死了很多人。”她说,“有些人死在外面,有些人死在祖地里。但有一批人……”
她顿了顿。
“死在祖地门口。尸体没能收回来。”
陆烬心中一动。
“是沈无痕的人?”
“是。”沈三娘站起身,看向他,“那些人死后,怨气不散,加上当年那一战留下的秽源气息……祖地入口那片林子,已经成了禁地。进去的人,十个能出来三四个,就算命大。”
陆烬沉默片刻。
“那些人的尸骨,还在里面?”
“在。”沈三娘点头,“没人敢进去收。这些年来,沈无痕那边的人也没进去过——他们比我们更怕那东西。”
“什么东西?”
沈三娘看着他,月光下,那双眼睛里有隐隐的恐惧。
“他们说,那里面,有‘醒着’的东西。”
夜风忽然停了。
天井里一片死寂。
陆烬握紧了手中的石刀。
“明日进山,我来开路。”他说。
沈三娘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不怕?”
陆烬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胸口的玉佩——那是母亲留给他的。
和母亲做的那些事相比,他有什么资格说怕?
第二天一早,天色微明,四人便收拾停当,准备出发。
白少游精神抖擞,腰间碧玉笛擦得锃亮。小蝶安静地站在陆烬身边,眉心被遮盖的印记处微微发烫——她能感觉到,今天要去的地方,和以往任何地方都不一样。
沈无渡依旧是那身灰布衣衫,手里多了一根不知从哪找来的木杖。他站在门口,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山影,浑浊的眼中有一丝极淡的波动。
沈三娘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里面装着干粮、清水和一些辟邪的药物。她看了看四人,轻声道:“走吧。”
五人离开绣庄,穿过清晨的街巷,从西城门出了金陵城。
城外是连绵的农田和村庄,再往前,地势渐高,林木渐密。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连绵的山影——
栖霞山。
晨雾缭绕中,那些山峰若隐若现,如同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沈三娘停在一处山道入口前。
“从这儿进去,走半个时辰,就能到那片林子。”她指向山道深处,“再往里,就是祖地了。”
陆烬望着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山林,左手无名指上的墨玉指环,微微发烫。
他深吸一口气。
“走吧。”
五人踏入山道,身影渐渐被雾气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