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的繁华,超出了陆烬的想象。
码头上的喧嚣尚未远去,四人便已汇入城中主街的人流。青石板路宽阔平整,两侧店铺鳞次栉比,酒旗茶幡迎风招展。卖花的姑娘提着竹篮穿行叫卖,耍把式的艺人圈起场子引来阵阵喝彩,空气中混杂着各种香气——炒货的焦香、糕点的甜香、还有酒楼里飘出的酒肉香。
白少游左顾右盼,桃花眼里满是兴致:“怪不得都说金陵好,这一进城,骨头都酥了。”
小蝶紧紧牵着陆烬的衣角,眉心微蹙。她的灵觉在这里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太多人,太多气息,太嘈杂。那些迎面而来的行人,在她感知里是一团团模糊的热浪,熙熙攘攘,让她有些眩晕。
陆烬察觉到她的不适,放慢脚步,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跟紧我。”他低声说。
小蝶点点头,那股眩晕感在掌心传来的温度里渐渐平息。
沈无渡走在最前面,步伐不疾不徐,灰布衣衫在人群中毫不起眼。但他的目光始终扫视着四周,偶尔在一些特定的招牌或门楼上停留片刻,像是辨认着什么。
“你娘那位师妹,”陆烬问,“叫什么名字?”
“沈三娘。”沈无渡道,“和你娘同辈,入门晚些,年纪却比你娘大几岁。当年内脉出事时,她在外执行任务,躲过一劫。”
“后来呢?”
“后来她就在金陵落了脚,开了一家绣庄,隐姓埋名,再未踏足江湖。”沈无渡顿了顿,“这些年,我和她偶有联系,但不多。守灯人的规矩,离开便是离开,不该打扰。”
白少游插嘴道:“那她现在还认你这个师兄不?”
沈无渡沉默了一下。
“见了才知道。”
穿过主街,拐进一条相对清静的巷子。巷子不深,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墙头探出些绿植。走到巷子中段,沈无渡在一扇黑漆门前停下。
门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小的匾,写着三个字——
“三绣庄”。
沈无渡上前叩门。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开了,探出一个小脑袋,是个扎着双丫髻的小丫鬟,约莫十二三岁,生得伶俐。
“几位找谁?”
“找你东家。”沈无渡道,“就说……三十年前的故人,来看看她。”
小丫鬟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点点头,转身跑进去了。
不多时,脚步声传来。
门被完全打开,一个中年妇人站在门口。
她穿着寻常的藕色褙子,头发挽成简单的髻,簪着一根素银簪子,面容清秀,眼角虽有细纹,却仍能看出年轻时的好模样。她的目光越过沈无渡,落在陆烬脸上,然后——
定住了。
那一瞬间,陆烬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
惊讶。不敢置信。然后是……泪光。
“兰君姐姐……”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在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无渡侧身,让出陆烬。
“三娘,”他轻声说,“这是兰君的孩子。”
沈三娘的手微微颤抖着抬起,似乎想触碰陆烬的脸,却又停在半空。她就那样看着他,看着那张与她记忆中的姐姐有几分相似的面孔,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像……”她说,声音哽咽,“真像……”
陆烬站在那里,不知该说什么。
他只是微微低下头,让那位从未谋面的姨母,好好地看看自己。
半晌,沈三娘用袖子拭去泪,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带着泪的笑容。
“进来吧,都进来。”她侧身让开门,“站在门口像什么话。”
小丫鬟早已机灵地跑去沏茶。沈三娘引着四人穿过一个小小的天井,进了堂屋。堂屋不大,却收拾得雅致干净,墙上挂着一幅绣品,绣的是兰草——那兰草的样式,和母亲匣子上的一模一样。
落座后,沈三娘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陆烬。她看着他喝茶,看着他放下茶盏,看着他袖口露出一角的墨玉指环,眼眶又红了。
“你娘她……”
“我知道。”陆烬说。
沈三娘点点头,没有再问。
她转向沈无渡,目光复杂了许多。
“师兄,这些年,你还好吗?”
沈无渡淡淡道:“还好。”
“那艘船……”
“还在。”
沈三娘沉默了一下,轻声道:“当年的事,我不怪你。”
沈无渡没有接话。
白少游在一旁坐着,眼观鼻鼻观心,识趣地没有出声。小蝶也安静地待在陆烬身边,灵觉却悄悄探出去,感知着这位素未谋面的姨母——温暖,柔软,带着一点悲伤的气息。像春天的雨。
沈三娘似乎感应到什么,看向小蝶。
“这位姑娘是……”
“小蝶。”陆烬道,“我的……家人。”
沈三娘看着小蝶那双没有焦距却清澈无比的眼睛,又看了看她眉心那隐隐透出淡蓝光晕的位置,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好孩子。”她轻轻说,语气里带着怜惜。
小蝶微微低下头,耳根有些红。
茶过三巡,沈三娘终于问起正事。
“你们来金陵,是为了栖霞山的事?”
沈无渡点头。
“他……感应到了?”
沈无渡又点头。
沈三娘沉默片刻,站起身。
“跟我来。”
她带着四人穿过堂屋后面的小门,进了一间不大的厢房。厢房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
沈三娘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从最里层取出一个半旧的木匣。
那木匣的样式,和母亲留给陆烬的那个,一模一样。
陆烬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三娘将木匣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绢帕,帕子上绣着一枝兰花,兰花的旁边,用墨笔写着几行小字。
沈三娘拿起那块绢帕,递给陆烬。
“这是你娘出事前,托人带给我的。”她的声音很轻,“她说,如果有一天,她儿子找到这里,就把这个交给他。”
陆烬接过绢帕,展开。
绢帕上的字迹,是母亲的。
“烬儿吾儿:
当你看到这些字时,为娘应该已经不在人世。有些话,来不及当面告诉你,只能留在这里。
你舅舅会告诉你守灯人的事,三娘会告诉你栖霞山的事。为娘只想说一句——
无论你最后选择什么,无论你走哪条路,娘都信你。
兰君绝笔。”
短短几行,没有落款日期。
陆烬握着那块绢帕,很久没有动。
沈三娘看着他的侧脸,眼眶又红了。
“你娘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说,“每次托人带信来,问的都是你——长多高了,胖了瘦了,会不会说话了,走路稳不稳……”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
“她说,等她儿子长大了,一定要来看看我。让我替他绣一件衣裳,绣他最喜欢的兰花。”
陆烬低头看着手里的绢帕。
他最喜欢的,是兰花。
娘知道。
沈三娘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从木匣底层又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小小的玉佩,只有指甲盖大小,雕着一朵兰花——和他颈间那枚一模一样。
“这是你娘留给我的信物。”她说,“现在,该物归原主了。”
陆烬接过那枚玉佩,握在掌心。
两枚玉佩,一枚是母亲的念想,一枚是姨母的见证。
他贴身收好,和母亲的信放在一起。
窗外,天色渐沉。
沈三娘留他们用了晚饭。饭菜简单,却都是家常的味道。小蝶吃得安静,白少游倒是赞不绝口,把沈三娘夸得脸上带了笑。
饭后,沈三娘道:“今晚就住这里吧,我这里虽不大,挤一挤还是能住的。明日一早,我带你们去栖霞山。”
陆烬看向沈无渡。
沈无渡点了点头。
“那就叨扰了。”陆烬道。
夜深了。
陆烬独自坐在天井里,望着头顶那片小小的天空。金陵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淡淡的云影缓缓移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三娘在他旁边坐下,递过来一件薄薄的披风。
“夜里凉,披上。”
陆烬接过,披在肩上。
两人静静地坐着,没有说话。
良久,沈三娘轻声道:“你娘小时候,也喜欢晚上坐着发呆。那时候我问她,姐姐你在想什么?她说,在想以后。”
“以后?”
“以后会嫁给什么样的人,以后会有几个孩子,以后……还能不能回来。”沈三娘的声音很轻,“她说,如果以后有了孩子,一定要教他认兰花。因为兰花,是她这辈子最喜欢的花。”
陆烬沉默。
月光淡淡地洒下来,照在天井里那几盆兰花上。
那些兰花,开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