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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风雨姑苏

刃上蝶

黑鱼嘴的凶险水声被远远甩在身后,渔船在白少游看似随意、实则精妙的操控下,如同一条滑溜的黑鱼,在黎明前最浓的黑暗中,钻入了一条更加狭窄、曲折的支流。

支流两岸是茂密的芦苇和杂树,完全遮蔽了天光。白少游弃了竹篙,任由小船顺着平缓的水流静静漂移,自己则侧耳倾听着远处的动静。除了偶尔的水鸟惊飞和虫鸣,再无追兵的声响。

他这才微微松了口气,回到船舱。昏黄的油灯下,陆烬脸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右手紧紧按着右腿伤口上方,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刚才强行运功挥刀,显然牵动了被压制的“蚀骨幽兰”之毒。

小蝶正手足无措地跪坐在他身边,想帮忙又不知如何下手,眉心被遮盖处不断传来温热感,那是她焦急之下灵韵自发波动。

“毒发了?”白少游眉头微蹙,立刻从怀中取出最后那粒“清心玉露丹”,递给陆烬,“最后一颗,快服下。两个时辰内,我们必须找到地方给你彻底逼毒,否则毒性深入骨髓,神仙难救。”

陆烬没有犹豫,接过丹药吞下。清凉药力化开,暂时压下了伤口处火烧火燎的剧痛和向上蔓延的麻木感,但那股阴寒滞涩之感如同跗骨之蛆,盘踞在腿根,并未退去。

“这条水路通往哪里?”陆烬声音有些沙哑。

“再往前十里,有个废弃的河埠,叫‘野鸭荡’。”白少游用油灯照着手里一份浸湿了一角、但大致完好的简陋地图,“从那里上岸,往东走半天,就能到‘吴江县’。吴江是苏州府辖下,算是进了江南地界。那里水网密布,市镇繁荣,监察院的触角虽广,但想在短时间内从茫茫人海中捞出我们,也没那么容易。”

他顿了顿,看向陆烬:“关键是你的毒。吴江城里,有我一个……旧识。他或许有办法解这‘蚀骨幽兰’,至少也能暂时帮你稳住毒性,争取时间。”

“旧识?”陆烬看向他,“可靠吗?”

白少游桃花眼弯了弯,笑容却有些意味不明:“放心,那人虽然脾气怪了点,贪财好色了点,嘴巴毒了点……但医术确实没得说,而且,他欠我一条命。”

这听起来可不太让人放心。但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

“那就……有劳白公子安排了。”陆烬只能选择相信。

“先撑到地方再说。”白少游吹熄油灯,“抓紧时间休息,天亮前我们上岸。”

小船在寂静的支流中缓缓漂移。陆烬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缓缓运转《薪火相传诀》,引导着丹药之力,配合自身残存的“薪火”之力,如同修筑堤坝,将蠢蠢欲动的毒素牢牢封锁在腿部几个主要穴道之间。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也异常痛苦,如同用烧红的刀子在经脉中刮擦。

小蝶安静地守在一旁,她能感觉到陆烬体内那股温暖力量与阴寒毒性的激烈对抗,心中焦急,却不敢打扰,只能默默运转“冰心诀”,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同时将一丝微弱的、纯净的灵韵,小心翼翼地渡入陆烬体内,希望能起到一点点安抚作用。

白少游则坐在船头,望着漆黑的水面和芦苇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碧玉笛,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天色微明时,小船悄然靠岸。所谓“野鸭荡”,只是一片荒芜的芦苇滩涂,散落着几块腐朽的木板和生锈的铁环,早已无人使用。

三人弃船上岸。白少游辨认了一下方向,便带着陆烬和小蝶,钻入了岸边的树林。他步伐极快,对地形似乎颇为熟悉,专挑隐蔽难行的小径。陆烬咬牙跟上,右腿虽然麻木,但尚能行走。小蝶紧紧跟随,灵觉全开,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眼前豁然开朗。树林尽头,是一片广袤的水稻田,阡陌纵横,远处可见白墙黛瓦的村落。空气变得湿润,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混合了泥土、水汽和植物清香的味道。

“前面就是吴江地界了。”白少游指着远处村落,“我们绕过去,直接去县城。”

他们避开大路,沿着田埂和水渠,又走了近两个时辰。日上三竿时,一座规模不小的城池轮廓出现在视野中。青灰色的城墙,蜿蜒的河道穿城而过,拱桥如虹,舟楫往来,虽不及北方雄城巍峨,却另有一番精巧繁盛的景象。

吴江县城到了。

城门口果然有兵丁盘查,但比起北地那种如临大敌的阵势,江南的盘查显得松散许多,更像例行公事。白少游再次拿出那份路引,自称是游学路过,带着仆从进城访友看病,很轻松便被放行。

一进入城内,喧嚣的市井气息便扑面而来。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店铺林立,酒旗招展。绸缎庄、茶叶铺、点心店、酒楼、茶肆……各色招牌让人目不暇接。河道中,乌篷船、小划子穿梭不息,船娘吴侬软语的叫卖声清脆悦耳。行人摩肩接踵,贩夫走卒、书生仕女、江湖艺人混杂其间,热闹非凡。

久在北地肃杀和逃亡紧张中的陆烬和小蝶,一时有些恍惚。这里的繁华、温润、生机勃勃,与之前经历的一切仿佛两个世界。

白少游对这一切似乎司空见惯,目不斜视,带着两人穿过几条繁华的街市,转入一条相对清静、路面更窄、沿河而建的小巷。巷子名叫“杏花弄”,两侧是高高的封火墙,墙头探出些绿植和花枝。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药香和潮湿的水汽。

走到巷子中段,一面不起眼的黑漆小门前,白少游停下脚步。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匾,上面用颇为潦草的字迹写着两个字:“回春”。门边连个招牌幌子都没有,若非特意寻找,极易错过。

白少游上前,不轻不重地叩了叩门环。

等了片刻,门内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一个略显尖细、带着不耐烦的声音响起:“谁啊?大中午的,不看诊!下午再来!”

“顾老三,是我。”白少游压低声音道。

门内的脚步声停了停,随即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双精明中带着诧异的小眼睛。门后是个身材干瘦、留着两撇鼠须、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穿着半旧不新的绸衫,手里还捏着半个吃剩的肉包子。

他看到白少游,眼睛瞪大,随即飞快地扫了一眼他身后的陆烬和小蝶,尤其是陆烬那明显不对劲的脸色和步履。

“是你?你怎么……”被称作顾老三的男子话没说完,白少游已经侧身挤了进去,同时对陆烬和小蝶使了个眼色。

两人会意,也迅速跟入。顾老三只得关上门,嘴里嘟囔着:“真是晦气……一来就带麻烦……”

小院不大,但收拾得还算整齐,墙角种着些草药,弥漫着更浓的药香。正屋门楣上也挂着“回春堂”的匾额,但看起来生意冷清。

进了正屋,里面陈设简单,一张诊桌,几把椅子,一排药柜。顾老三将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走到诊桌后坐下,翘起二郎腿,斜眼看着白少游:“白大公子,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次又惹了什么祸?还中了毒?”他目光落在陆烬腿上,“蚀骨幽兰?啧啧,麻烦玩意儿。”

“少废话,能解吗?”白少游直接问道。

“能啊。”顾老三拉长了调子,“就是这价钱嘛……”

白少游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丢在诊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顾老三眼睛一亮,立刻抓过布袋,打开一看,里面是黄澄澄的几锭金元宝。他掂了掂,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好说,好说!白公子就是爽快!这位兄台,请坐,让顾某瞧瞧。”

陆烬在诊桌前的凳子上坐下。顾老三也不再嬉皮笑脸,伸出三根手指搭在陆烬腕脉上,凝神细察。片刻后,又看了看他腿上的伤口,翻看了眼皮舌苔。

“中毒不过三日,但中针后又强行运功,毒素已侵入手足厥阴和少阴经。”顾老三诊断道,“清心玉露丹压制得不错,不然早就毒气攻心了。不过现在毒素盘踞根深,单靠药物很难拔除,需得以金针渡穴,配合独门药汤,内外夹攻,再佐以真气引导,方可奏效。过程嘛……有点疼,而且耗时,至少需要三个时辰,期间不能受到任何打扰。”

“三个时辰?”白少游皱眉,“这里安全吗?”

“后院有间静室,隔音尚可。”顾老三道,“只要你们别把仇家引到我这小破堂来,保你们无事。不过……”他搓了搓手指,“这金针渡穴和独门药汤,耗费心神和药材,这价钱……”

白少游又丢过去一锭金子:“够了吗?”

“够了!够了!”顾老三眉开眼笑,立刻起身,“我这就去准备!这位兄台,还有这位姑娘,请随我来后院。”

静室在后院最里侧,果然十分僻静,只有一扇小窗对着天井。室内只有一张窄榻,一个蒲团,一个熬药的小火炉。

顾老三让陆烬褪去外衣鞋袜,只穿贴身单裤,平躺在窄榻上。他取出一个长长的、古朴的檀木针盒,里面密密麻麻排满了长短不一、粗细不同的金针。又从小火炉上取下一个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药味奇特的陶罐。

“会有点疼,忍着点。”顾老三说着,拈起一根最长的金针,在灯焰上燎过,眼中精光一闪,出手如电,刺入陆烬胸口膻中穴!

陆烬身体微微一震,只觉一股尖锐的刺痛传来,随即化作酸麻胀痛,瞬间流遍上半身。

顾老三动作不停,双手翻飞,一根根金针精准地刺入陆烬周身大穴,尤其是右腿和胸腹间的经络节点。每下一针,都伴随着一股或热或凉、或刺痛或酸麻的怪异感觉,陆烬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衣。

小蝶在一旁看得揪心,紧紧咬着嘴唇。

白少游则抱着手臂靠在门边,目光在顾老三的针法和陆烬的反应间逡巡,眼神若有所思。

下完针,顾老三已是额头见汗。他示意小蝶将陶罐里墨绿色的药汤喂陆烬服下。药汤入口极苦,带着一股腥气,但入腹后却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与金针刺激的穴位遥相呼应。

“好了,现在是最关键的一步。”顾老三擦了擦汗,看向白少游,“白公子,你的真气绵长阴柔,最适合作引导。待会我以特殊手法震颤金针,激发药力和他自身气血抗毒,你则用真气护住他心脉和主要经脉,避免毒素反噬或损伤根基。切记,真气要缓,要柔,如春雨润物,不可急躁。”

白少游点点头,走到榻边,盘膝坐下,双手虚按在陆烬胸腹上方,闭目凝神。一股清凉柔和、仿佛山间清泉般的内息缓缓透出,笼罩住陆烬上半身。

顾老三则深吸一口气,双手十指如抚琴般,开始以某种奇特的频率,依次轻弹、震颤那些刺入穴道的金针!

“嗡……”

细微的震颤声在静室中响起。陆烬只觉得体内如同掀起了惊涛骇浪!药力、金针刺激的气血、白少游的护体真气、还有那盘踞的阴寒毒素,几股力量以他的身体为战场,疯狂地冲突、绞杀、驱逐!

难以形容的剧痛从每一根针处传来,如同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在经脉中搅动!他闷哼一声,牙关紧咬,嘴角溢出血丝,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小蝶忍不住上前一步,被顾老三用眼神严厉制止。

白少游眉头微蹙,输入的真气更加平稳柔和,牢牢护住陆烬心脉和几处要害经络。

时间一点点过去。静室内只有金针的嗡鸣、药罐的轻沸、以及陆烬压抑的痛哼声。他身下的窄榻已被汗水浸透,脸色时而潮红,时而青白,右腿伤口处,开始渗出缕缕夹杂着青黑色的污血,散发出淡淡的腥臭。

顾老三全神贯注,指尖动作越来越快,额头汗如雨下。白少游的脸色也渐渐有些发白,显然持续输出精纯真气消耗不小。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陆烬体内的痛苦达到了顶峰,他几乎要昏厥过去,但一股顽强的意志支撑着他保持清醒,配合着引导体内混乱的力量。

就在第三个时辰即将过去时,顾老三猛地低喝一声,双手同时拂过陆烬右腿的所有金针!

“噗——!”

陆烬右腿伤口处,猛地喷出一股浓稠如墨、腥臭扑鼻的黑血!

与此同时,他周身那些金针也同时发出一声轻鸣,自行从穴位中弹出少许!

陆烬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感瞬间传遍全身,那盘踞多日的阴寒滞涩之感,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剧痛也随之减轻大半,只剩下经脉被冲刷后的酸软和疲惫。

顾老三长舒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息,显然累得不轻。他挥挥手:“好了……最猛的毒……逼出来了……剩下的余毒……服药调理……十天半个月……就没事了……”

白少游也收回真气,调息片刻,看向陆烬:“感觉如何?”

陆烬试着运转了一下《薪火相传诀》,真气虽然虚弱,但流转畅通无阻,再无滞涩刺痛之感。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好多了……多谢。”

顾老三歇了一会儿,爬起来,将金针一根根取下收好,又开了张方子递给小蝶:“按方抓药,早晚一剂,连服七日。这七日尽量别动武,别喝酒,别吃发物。”

小蝶连忙接过,仔细记下。

“行了,人我也救了,钱我也收了。”顾老三又恢复了那副市侩模样,搓着手,“你们是不是该……”

“我们这就走。”白少游站起身,“不会连累你。”

“最好不过。”顾老三巴不得他们赶紧离开。

三人稍作整理,便离开了“回春堂”。此时已是下午,阳光斜照,杏花弄里依旧清静。

“找个地方住下,你需静养几日。”白少游道,“我知道前面有家客栈,掌柜的是个聋哑人,只认钱不认人,还算安全。”

陆烬没有反对。虽然他归心似箭,想尽快查访家中旧事和“锁龙潭”线索,但身体确实需要恢复。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杏花弄,转入另一条小巷时——

小蝶忽然轻轻拉住了陆烬的衣袖。

“陆烬哥哥……”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眉心被遮盖处传来轻微的灼热感,“那边……桥头那个卖菱角的婆婆……她身上……有和之前那些坏人很像的……‘味道’,很淡,但她看了我们好几眼了……”

陆烬和白少游脚步同时一顿,顺着小蝶“指”的方向,用眼角余光瞥去。

不远处一座石拱桥头,确实有个头发花白、挎着竹篮卖菱角的老婆婆,正低头整理着篮中的菱角,看起来再普通不过。

但陆烬和白少游何等眼力,立刻注意到,那老婆婆布满老茧、看似粗糙的手指,在翻动菱角时,动作极其稳定,指关节的凸起也异于常人的农妇。更重要的是,在她竹篮的底部边缘,似乎有一个极其微小、不起眼的暗记——那是一个简化到极致的、仿佛水滴般的纹样。

听雨楼的暗记!而且,是代表“监视”、“情报传递”的特定标记!

秦红漪的人?还是……听雨楼内部其他派系?或者是……有人伪装?

白少游眼神微冷,低声道:“看来,我们刚进吴江,就被人‘欢迎’了。不是监察院,是地头蛇。”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有意思。这江南的水,看来比我们想的,还要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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