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管道狭窄，仅容一人匍匐前进，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灰尘和一股铁锈似的腥气。陆烬背着苏清寒在前，每一次膝盖和手肘与金属管壁摩擦，都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密闭空间里被放大。
小蝶跟在后面，灵觉在黑暗中竭力延伸，探听着后方的动静。追兵的声音时远时近，像一群循着血迹追踪的鬣狗。
“前面……有三个岔口。”小蝶压低声音，她的感知在这里被金属和厚厚的石壁严重干扰，只能勉强分辨出大致结构，“左边那个……有冷风，向上。中间……死路。右边……有水流声，向下。”
向上，可能是通往更高层，接近山巅祭坛核心。但风险也最大，很可能直接撞进萨满的老巢。
向下，或许是排水或地下水脉，可能找到别的出路，但远离目标。
“向上。”陆烬没有犹豫。时间不等人，苏清寒用最后力气传递的信息，指明了方向——山顶祭坛，主祭手中。
他侧身挤进左边的岔口。坡度变得更陡，几乎需要手脚并用才能攀住管壁上那些生锈的凸起和铆钉向上爬。苏清寒虽然昏迷，但身体的重量依旧是个负担。陆烬的手臂肌肉贲张，真气在经脉中奔流，维持着力量。
汗水从额头滴落，混着管道里滑腻的污垢。
黑暗中不知爬了多久，陆烬忽然停下。
“上面有光。”他低声道。
前方管道转折处，透下几缕惨白的光线，隐约还能听到更加清晰的、如同浪潮般的诵经声和一种有节奏的、沉闷的鼓点。
快到出口了？还是某个通风口？
他更加小心地向上挪动，接近那处光源。光线来自管道侧壁一个巴掌大小的网格栅栏，外面似乎是另一条通道，光线明亮许多。
陆烬凑近栅栏，向外窥视。
外面是一条宽阔的石廊，两侧墙壁上燃烧着熊熊的、幽绿色的火把，将整条长廊映照得如同幽冥鬼域。石廊地面上铺着厚重的、绣有狰狞狼头的深色地毯。此刻，正有一队队穿着各色萨满袍、戴着诡异面具的身影，手持法杖、骨铃、皮鼓等法器，踏着一种怪异的舞步，口中念念有词，向着石廊尽头一扇更加高大的、镶嵌着无数白骨和宝石的巨门行去。
他们的状态极其狂热，眼神空洞，动作整齐划一，仿佛被无形的丝线操控。那汇聚在一起的诵经声和鼓点，带着强烈的精神污染，即使隔着栅栏和“净化真炎”的护持，陆烬也能感到心浮气躁。
这是……仪式的参与者？正在进入主祭坛？
那扇白骨巨门后，就是山巅祭坛的核心！
陆烬心脏狂跳。没想到通风管道竟然直接通到了这里！但出口被栅栏封死，外面守卫森严，直接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他退回一些，将看到的情况告诉小蝶。
“我们得想办法混进去，或者找别的路绕到祭坛里面。”陆烬沉吟道，“硬闯肯定不行。”
小蝶也凑到栅栏边，用灵觉感知外面的能量流动。片刻后，她轻声道：“陆烬哥哥，那条地毯下面……好像有东西在动，很微弱，像……虫子？很多很多，沿着地毯边缘爬，最后都爬到那扇门下面，钻进去了。”
虫子？陆烬皱眉，再次仔细观察。果然，在幽绿火把晃动的光影下，能看到地毯边缘偶尔有极其微小的、暗红色的点状物快速移动，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它们似乎是从石廊两侧墙壁的缝隙中钻出，汇入地毯下，再朝着巨门方向汇聚。
难道是……某种活着的“门禁”或者预警系统？
如果是这样，想要悄无声息地穿过石廊混入人群，几乎不可能。
“我们得找别的入口，或者……等他们大部分都进去，门口守卫松懈的时候？”小蝶提出想法。
陆烬摇头：“来不及了。看他们这架势，仪式可能很快就要进入关键阶段。而且，我们不知道里面什么情况。”
他环顾狭窄的管道，目光落在管壁上那些锈蚀的痕迹和连接处的铆钉上。
一个大胆的念头浮现。
“我们不走下面，走上面。”他指着管道顶部。
管道顶部是由一块块弧形金属板拼接而成，连接处用粗大的铆钉固定。因为年代久远和潮湿，不少地方已经锈蚀，有些铆钉甚至松动脱落。
“你是想……从管道顶上过去，直接进入那扇门上面的结构？”小蝶明白了他的意思。
“对。这种大型建筑，通风管道往往会通向各个房间的顶部换气口。那扇巨门后面的大厅，顶上肯定也有通风口。”陆烬道，“我们从上面绕过去，找机会下去。”
风险很大。管道顶部年久失修，可能无法承重，也可能中途断裂。而且不知道上面是否有其他守卫或预警措施。
但比起正面硬闯，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潜入路径。
没有时间再犹豫。陆烬将背上的苏清寒解下，小心地调整到一个相对舒适稳固的姿势，然后脱下外袍，将她牢牢固定在自己背上，打了个结实的结。
“小蝶，跟紧我。如果上面撑不住，我们就掉头。”
“嗯。”小蝶用力点头。
陆烬深吸一口气，双脚蹬住两侧管壁，双手探向上方，抓住一根突出较长的、锈迹斑斑的铆钉，双臂用力，将身体缓缓向上提起。
“嘎吱——”
金属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铆钉微微弯曲，但撑住了。
陆烬稳住身形，又伸手抓住更高处的另一处凸起，一点点将身体挪到管道顶部，背部紧贴着冰冷的金属弧顶。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变成仰面朝上，用背部、手肘和膝盖的力量，紧紧“吸附”在管道顶部，像一只壁虎，开始横向移动。
每一步都极其艰难，需要强大的核心力量和精准的控制。更要命的是，背上的苏清寒增加了额外的重量和负担。
小蝶在下方紧张地看着，随时准备接应。
陆烬移动得很慢。汗水浸透了衣衫，肌肉因持续发力而微微颤抖。有好几次，他抓住的凸起突然断裂或松动，身体猛地一沉，全靠瞬间爆发的力量和另一只手的抓握才稳住。
短短几丈的距离，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他移动到了栅栏正上方的管道顶部。从这里，可以看到栅栏上方的墙壁上，果然有一个更大的、被铁丝网封住的方形通风口，通向石廊上方的建筑夹层。
他腾出一只手，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秦红漪准备物资中的一件），运足内力，悄无声息地割断了铁丝网的几个关键连接点。铁丝网无声地向下凹陷。
他小心地将其掀开一个口子，率先钻了进去，然后将小蝶也拉了上来。
通风口后面，是一个布满灰尘、蛛网、纵横交错的木质梁架和少量管道的狭窄夹层。空气污浊，光线昏暗，只有下方石廊幽绿的火光从木板缝隙透上来，照亮漂浮的尘埃。
但这里的高度，足以让他们俯视下方石廊的一部分，包括那扇白骨巨门的上半部分。
巨门异常高大，门楣上雕刻着一个巨大的、正在仰天长啸的狼头，狼眼由两颗拳头大小的血红宝石镶嵌，在幽绿火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芒。门扇本身，除了密密麻麻镶嵌的白骨（似乎都是某种小型兽类的颅骨），还绘制着极其复杂的暗红色符文，此刻正随着门外萨满们的诵经而微微发光。
门紧紧关闭着，看不清内部。
“我们得找到通往大厅顶部的通风口。”陆烬低声道，开始在夹层中小心移动，寻找合适的路径。
夹层结构复杂，有时需要从横梁上爬过，有时需要低头穿过低矮的桁架。灰尘被惊动，扑簌簌落下，两人不得不尽量屏住呼吸。
小蝶的灵觉在这里稍微好了一些，能模糊感知到下方大厅的轮廓和其中涌动的、极其庞大而混乱的能量场。
“大厅……很大，像……一个倒扣的碗。中间最高，四周低。能量最乱、最脏的地方，在正中间……那里有一个很高的台子……台子上……有东西在烧，黑色的火……”她一边感知一边描述，脸色越来越白，“围着台子……跪满了人……好多好多……都在念经……台子后面，坐着几个人……气息很强……最中间那个……特别特别冷，像……冰做的太阳……他手里……有一团很亮但很邪的光……和陆烬哥哥的玉玦……有点像，但又不一样……”
主祭！玉玦碎片！
陆烬精神一振，更加仔细地搜索。终于，在靠近大厅中心上方的位置，他发现了一块可以活动的木质检修盖板，盖板边缘有细微的气流透出。
就是这里！
他和小蝶悄悄靠近。盖板用两个生锈的插销固定。陆烬小心翼翼地将插销拨开，抓住盖板边缘，极其缓慢地向上提起一条缝隙。
更加嘈杂、更加狂热的声浪，混合着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亿万生灵腐烂混合的恶臭，如同实质般从缝隙中冲了上来！
陆烬强忍不适，透过缝隙向下看去。
下方，是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穹顶大厅。
大厅呈圆形，直径超过百丈。地面由漆黑的巨石铺就，上面用暗红的、仿佛鲜血凝固而成的颜料，刻画着一个覆盖了整个大厅地面的、复杂到令人眼花的巨大法阵！法阵的每一道线条都在微微发光，随着下方跪拜的、数以千计的各等级萨满的吟唱而脉动。
大厅中央，是一个高达三丈、由白骨垒砌而成的金字塔形祭坛！祭坛顶端，燃烧着一团不祥的、不断扭曲变幻形状的纯黑色火焰！火焰无声燃烧，却散发着吞噬一切光明与生机的绝望气息——那便是“秽源之种”！
祭坛前方，摆放着三样物品：左侧，是一个由水晶雕琢的透明容器，里面悬浮着一枚残缺的、暗红色的玉片，正是另一块曦炎玉玦碎片！右侧，则是一个由寒冰凝结的囚笼，里面空空如也——原本应该关押着苏清寒。而中间，则是一个小型的、不断旋转着的暗红色漩涡，仿佛连接着某个污秽的异次元。
祭坛下方，最靠近祭坛的位置，盘坐着七名身穿最为华丽、古老萨满袍的老者。他们围成一个圆圈，手中各持一件强大的法器，口中吟诵着最艰涩、最古老的咒文，引导着整个仪式的能量流动。而七人正后方，一个更高的黑石王座上，端坐着一个身影。
那身影笼罩在一件宽大的、由无数漆黑羽毛编织而成的斗篷中，脸上戴着一张没有任何五官、光滑如镜的银色面具。他（或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却仿佛是整个大厅、整个仪式、乃至那“秽源之种”的绝对核心！一股冰冷、死寂、却又浩瀚如渊的恐怖威压，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连大厅中狂热的气氛都无法掩盖。
小蝶感知到的“冰做的太阳”，就是他！
在他手中，托着一个不断变幻着暗红与漆黑光泽的光球，那光球的气息，与祭坛上的玉玦碎片隐隐呼应，却又更加邪恶、更加扭曲。
仪式，显然已经进行到了关键时刻。祭坛上的黑色火焰跳动得越来越剧烈，那个暗红漩涡旋转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从另一端突破过来！
跪拜的萨满们吟唱声越发高亢、疯狂，许多人已经磕头磕得额头流血，却浑然不觉。
而苏清寒原本该在的冰笼，空空如也。这或许是唯一的好消息，但也意味着，一旦主祭发现祭品丢失，必然震怒，仪式可能加速或发生未知变化。
“必须立刻动手！”陆烬心中焦急。等待他们发现苏清寒失踪就太迟了。
但如何动手？直接跳下去，等于落入数千狂热的萨满和七名至少是宗师级的老萨满，以及那个深不可测的主祭包围中！就算有“净化真炎”克制，也绝对是有死无生！
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瞬间破坏仪式核心，制造巨大混乱，然后趁乱夺取碎片、摧毁“秽源之种”的机会！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祭坛顶端那团黑色火焰，以及火焰下方，祭坛白骨结构的几个关键连接点。
或许……可以声东击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