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成了陆烬最好的掩护。
他像一道融入雪幕的灰影,贴着嶙峋怪石的阴影移动。崖壁下方那团火光在暴雪中忽明忽暗,如同巨兽喘息时咽喉的颤动。
距离拉近到三十丈时,声音穿透风声传来。
不是人声,是某种低沉、扭曲、仿佛从地底深处挤出来的吟诵。音节古怪,带着喉音与嘶气声,每一声落下,空气中的阴冷便浓重一分。
陆烬伏在一块覆雪的巨石后,曦炎玉玦在怀中微微发烫——这是对污秽之力的本能反应。
他透过石缝望去。
崖壁下一个天然形成的石台被清理出来,中央垒着由黑色石块堆成的简易祭坛。坛上竖着一根粗大的木桩,桩身刻满暗红色的符文,那些符文在火光下仿佛有生命般缓缓蠕动。
七个穿着厚重萨满袍的身影围着祭坛跳着诡异的舞蹈。他们脸上涂着靛蓝与赭红油彩,戴着由兽骨和羽毛制成的头冠,手中摇动嵌有铜铃的法杖。吟诵声正是从他们喉咙里发出。
石台周围,约莫三十名披着苍狼皮甲的卫士持刀肃立。他们眼神空洞,呼吸与萨满的吟诵保持着奇异的同步。
最让陆烬瞳孔收缩的,是祭坛前方跪着的十几个人。
有牧民打扮的,有商旅装束的,男女老少皆有。他们被反绑双手,堵着嘴,眼中充斥着绝望的恐惧。其中三人被剥去了上衣,裸露的后背上用鲜血画着与木桩上相似的符文。
一个身材格外高大的萨满站在祭坛前。他披着由完整黑狼皮制成的袍子,狼头兜帽下,一双眼睛在火光中泛着暗红。他手中握着一柄弯曲的骨刀,刀身浸在脚边一只铜碗的粘稠液体中。
“时辰已到。”
高大萨满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他说的是草原语,但陆烬大致能听懂。
“血祖将临,需以纯净之血铺路。这些被选中的祭品,他们的恐惧、他们的痛苦、他们临死前的挣扎,都将成为唤醒古老意志的食粮。”
他举起骨刀,刀尖滴落暗红液体。
“先从这三个开始。剥下他们的皮,让血肉在寒风中哭泣,让灵魂在痛苦中尖啸——”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跪在最左侧的一个年轻牧民猛地挣脱了口中布团,用尽全身力气嘶喊:“你们这群魔鬼!狼神不会饶恕——”
骨刀划破风雪。
喊声戛然而止。年轻人的脖颈被切开大半,鲜血喷溅在雪地上,瞬间冻结成猩红的冰晶。他的身体抽搐着倒下,眼睛仍死死瞪着天空。
其他俘虏发出压抑的呜咽。
高大萨满舔了舔溅到唇边的血,露出享受的表情。他示意两名卫士上前:“按仪式来。皮要完整,从脊背开始。”
陆烬的手握紧了石刀刀柄。
他不是圣人,江湖行走多年,生死见过太多。但这些萨满的做法——以虐杀为仪式,以痛苦为祭品——触及了他骨子里的厌恶。
曦炎玉玦在怀中震颤,一股暖流顺着手臂涌入石刀。灰白色的刀身泛起微不可查的金红光晕。
救,还是不救?
救,则暴露行踪,后续潜入狼居胥山的计划可能全盘打乱。不救,眼睁睁看着十余人被虐杀祭旗……
就在他心念电转间,石台上变故再生。
那个被割喉的年轻牧民的尸体,突然剧烈抽搐起来!已经涣散的瞳孔中,闪过一丝诡异的暗红。他脖颈的伤口处,涌出的不再是鲜血,而是粘稠的黑红色雾气!
雾气迅速凝聚,化作一只模糊的、生有利爪的手臂形状,狠狠抓向最近的一名萨满!
“血怨反噬!”高大萨满厉喝,却不惊慌,反而露出兴奋之色,“好!好!临死前的怨恨如此浓烈,正是上等的祭品材料!”
他法杖一挥,一道黑光击中那雾气手臂。手臂扭曲着,被强行牵引,融入祭坛木桩上的符文中。符文亮了一瞬,仿佛饱食般微微鼓胀。
跪着的俘虏们看到这一幕,恐惧达到了顶点。
陆烬不再犹豫。
暴露与否,已不重要。有些事,看到了,就不能当作没看到。
他动了。
没有怒吼,没有预警,只有风雪被撕裂的轻响。
一道灰影从巨石后掠出,在雪地上留下几乎不可见的残影。三十丈距离,三次呼吸便至!
最先察觉的是那高大萨满。他猛地转头,暗红瞳孔锁定了风雪中那道急速逼近的身影:“何人——”
话未说完,刀光已至。
不是劈向萨满,而是斩向那两名正要动手剥皮的卫士。
灰白色的刀光在风雪中并不显眼,却带着一股沉重如山的压迫感。两名苍狼卫甚至来不及举刀格挡,便觉脖颈一凉,随即意识陷入黑暗。
尸体倒地,鲜血染红雪地。
陆烬身形不停,刀锋回转,斩向俘虏们身上的绳索。刀气精准,绳索断裂,却未伤及皮肉分毫。
“躲到石台下面!”他用草原语低喝。
俘虏们从震惊中回过神,连滚爬爬地冲向石台边缘的乱石堆。
“找死!”高大萨满怒极反笑,骨刀直指陆烬,“竟敢破坏血祭仪式!苍狼卫,拿下他!要活的,他的血,他的魂,将是献给血祖最好的礼物!”
二十余名苍狼卫同时拔刀,合围而上。这些王庭精锐气息彪悍,行动间隐约有战阵配合的影子,刀光织成一张网,封死了陆烬所有退路。
与此同时,七名萨满的吟诵声陡然高亢!法杖上的铜铃疯狂摇动,一股无形的阴冷力量弥散开来,空气中的雪花仿佛都变得粘稠沉重。
陆烬感到动作微微一滞,如同陷入泥沼。
但他面色不变,石刀在手中一转。
“薪火,燃。”
低沉的声音落下,怀中曦炎玉玦光芒大放!温暖的金红色光晕以他为中心爆发,如同冬日里的骄阳,瞬间驱散了萨满邪术带来的阴冷滞涩!
冲在最前的三名苍狼卫被光晕扫中,动作齐齐一僵,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那光芒中蕴含的温暖与正气,与他们体内被萨满之术灌注的阴冷力量产生了剧烈冲突!
就是这一僵的瞬间。
刀光再起。
这一次,陆烬没有留手。石刀化作三道残影,精准地点在三名卫士的胸口。没有伤口,但三人如遭重击,口喷鲜血倒飞出去,胸口铠甲凹陷,肋骨尽碎。
“是‘薪火’之力!”高大萨满眼中贪婪大盛,“你就是那个中原人!踏破铁鞋无觅处——今日,你与‘曦炎玉玦’,都归我了!”
他不再旁观,亲自出手。骨刀凌空一划,一道暗红色的刀芒撕裂风雪,直斩陆烬面门!刀芒所过之处,雪花融化,地面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散发着腥甜与腐朽混合的怪味。
陆烬横刀格挡。
“铛——!”
金石交击的巨响在山崖间回荡。陆烬后退半步,脚下积雪炸开。那暗红刀芒中蕴含的不仅是物理冲击,更有一种侵蚀心神的邪异力量,试图沿着刀身侵入他体内。
但曦炎玉玦光芒流转,轻易将那股侵蚀之力净化。
高大萨满脸色微变:“好玉玦!竟能完全抵挡‘血煞刀’的侵蚀……看来,得动真格了。”
他双手握住骨刀,口中念诵更急促的咒文。祭坛木桩上的符文一个接一个亮起,暗红光芒流淌,最终汇聚于骨刀之上。刀身开始蠕动、膨胀,表面浮现出一张张痛苦扭曲的人脸虚影,发出无声的尖啸。
那些跪死的俘虏尸体中,丝丝缕缕的血气被抽取出来,融入刀中。
“以血为引,以怨为力……血祖赐福,万灵哀嚎!”
骨刀斩下!
这一次,刀芒不再是暗红,而是粘稠如血的猩红!所过之处,风雪退避,连空气都仿佛被腐蚀出嗤嗤声响。刀芒未至,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与怨毒气息已扑面而来!
陆烬深吸一口气,将体内“薪火”之力催动到极致。
石刀平举,刀尖微颤。玉玦的光芒不再扩散,而是收敛、凝聚,最终完全灌注于刀身之中。灰白色的石刀,此刻通体流转着温润的金红光泽,如同晚霞映照下的玉石。
他迎着猩红刀芒,踏前一步,挥刀。
没有花哨的技巧,只有一记朴实无华的正劈。
刀锋划过空气,带起一道完美的弧线。金红刀光与猩红刀芒在空中相撞——
“轰——!!!”
震耳欲聋的爆鸣响彻崖谷!两股性质截然相反的力量激烈冲突、湮灭,产生的冲击波将周围积雪一扫而空,露出黑色的冻土!离得近的几名苍狼卫被震得口鼻溢血,踉跄后退。
光芒散去。
陆烬持刀而立,衣袍猎猎。他脸色微微发白,虎口崩裂,渗出血丝——硬撼这一击,并不轻松。
而对面的高大萨满,则连退三步,手中骨刀上的猩红光芒黯淡了大半,那些痛苦人脸的虚影也变得模糊不清。他眼中满是惊怒与难以置信。
“你……你竟能正面接下‘血怨斩’?!”
陆烬没回答,目光扫过石台。七名萨满仍在吟诵,但节奏已乱。苍狼卫重新结阵,但眼中多了忌惮。
不能恋战。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救下俘虏,试探出萨满的手段,摸清“鹰坠崖”的虚实。现在,该撤了。
“走!”
他低喝一声,身形暴退,冲向小蝶藏身的石缝方向。沿途两名苍狼卫试图阻拦,被他刀背拍飞。
“拦住他!”高大萨满气急败坏,“启动‘血缚阵’!绝不能让他跑了!”
七名萨满同时将法杖插入地面!七道暗红光线从法杖顶端射出,在空中交织,化作一张笼罩半个石台的大网,朝着陆烬当头罩下!
网线由纯粹的血煞之气构成,一旦被缠上,不仅身体受制,心神也会被怨念侵蚀。
陆烬眼神一冷,正要催动玉玦强行破网——
“陆烬哥哥,向左三步!”
小蝶的声音突然在风雪中响起,清晰传入耳中。
陆烬毫不犹豫,依言向左横移三步。
几乎同时,那张血网落下,却恰恰擦着他的右肩掠过,罩在了空处!——小蝶的“灵视”,看穿了血网最薄弱、下落最慢的方位!
“怎么可能?!”高大萨满瞳孔骤缩。这血缚阵一旦启动,网落轨迹变幻莫测,连他都难以预判,对方竟能精准避开?
就在他惊疑的刹那,陆烬已冲出石台范围,几个起落没入风雪深处。
“追!发信号,通知圣山方向,目标已现身鹰坠崖!”高大萨满咬牙切齿,“他跑不远!血缚阵的气息已沾到他身上,百里之内,我能感应到大致方向!”
一枚血色信号弹冲天而起,在风雪夜空中炸开,化作一个狰狞的狼头图案,久久不散。
数十里外,狼居胥山方向,更多的狼头信号接连亮起,如同应和。
风雪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