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蝶闭着眼，却比睁着眼看得更“清”。她的“灵犀引”全力展开，如同一张无形而精密的网，以她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她能“看”到前方数丈外被积雪虚掩的鼠洞，能“听”到侧方百步外岩缝中毒蛇缓慢的蠕动，能“感”到头顶高空一只夜枭冰冷的注视。更重要的是，她能隐约捕捉到极远处，那些若有若无、带着纪律性巡逻意味的移动气息，以及更隐蔽的、如同苔藓般附着在特定地点、散发着阴冷晦涩波动的“钉子”——那是萨满布置的固定哨或预警法阵。
“左前方，三百步，有三个聚在一起不动的人气，很冷，像石头，应该是暗哨。”小蝶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吹散，却清晰地传入陆烬耳中。
陆烬立刻改变方向，向右绕了一个大弧线。他收敛全身气息，步伐变得轻若无物，踩在枯草和残雪上，只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曦炎玉玦在怀中微微发热，散发出的温润暖意不仅驱寒，似乎也有助于他更好地融入周围环境，减少自身气息的外泄。
就这样，靠着小蝶精准的预警和陆烬高超的潜行技巧，两人如同夜幕下的两道影子，巧妙地避开了一处又一处明暗哨卡。有时需要匍匐爬过开阔地，有时需要借助干涸河床的掩护，有时甚至要长时间潜伏在冰冷刺骨的雪窝中，等待巡逻队交替的间隙。
然而，草原的危机不仅仅来自人。
在绕过一处乱石坡时，小蝶突然猛地拉住陆烬，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紧张：“陆烬哥哥，停！前面……有很多！很快！”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前方黑暗的坡地下，骤然亮起了数十点幽绿的光芒！紧接着，低沉的、充满威胁性的呜咽声连成一片！
是狼群！而且数量不少！
幽绿的光点迅速移动，呈扇形向两人包抄过来。借着微弱的星光，能看到那是一群毛色灰黄、体型精壮的草原狼，獠牙在黑暗中闪着寒光，喉中滚动着嗜血的低吼。它们显然已经将两人视为闯入领地的猎物。
寻常旅人遇到如此规模的狼群，恐怕早已胆寒。但陆烬只是眼神微凝，将小蝶护在身后，石刀并未出鞘，只是握在手中。他并不想在这里制造太大的动静或血腥，以免引来更麻烦的追兵。
他尝试释放出一丝气息——并非杀气，而是融合了“薪火”之力的、带着温和却不容侵犯的厚重威压，如同沉睡的雄狮轻轻展露獠牙。
冲在最前面的几头狼明显一滞，幽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困惑与本能地畏惧，脚步放缓，低声咆哮着，似乎在权衡。
但狼群中，一头体型格外硕大、额前有一撮白毛的头狼，却发出一声更加嘹亮的长嚎，压过了其他狼的犹豫。它似乎对陆烬身上那股令它不安的气息感到格外愤怒，带头猛冲过来！
就在陆烬准备以刀背击退头狼、震慑狼群时，身后的小蝶忽然上前半步，眉心处那淡蓝色的“琉璃冰魄”印记微微亮起。
她没有释放任何攻击性的力量，只是轻轻“哼”出了一个极其短促、空灵、仿佛冰晶碰撞般的音节。
这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如同清泉流过燥热的心田，又如冰雪降临沸腾的岩浆。
奇迹发生了。
那猛扑而来的头狼，动作骤然僵在半空，幽绿的眼眸中暴戾之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随即化为一种近乎敬畏的神情！它笨拙地落下，伏低前半身，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轻响，尾巴甚至不自觉地微微摇动了一下。
其他狼群也仿佛被这空灵之音洗涤了凶性，纷纷停下脚步，眼中的绿光黯淡下去，好奇又有些畏惧地“望”着小蝶。
小蝶自己也有些惊讶，她只是下意识地觉得这些狼群很烦躁、很凶，想用“冰心诀”的意蕴让它们“安静”一下，没想到效果如此显著。她能感觉到，这些野狼简单的意识中，充满了对自然、对某些纯净强大存在的原始敬畏，而自己刚刚无意中散发出的、结合了“琉璃冰魄”与“冰心诀”的气息，似乎恰好触动了它们这种本能。
陆烬也略感讶异，深深看了小蝶一眼。看来她这新觉醒的能力，用途比预想的更广。
狼群不再构成威胁，但它们的存在本身也可能暴露行迹。陆烬不敢耽搁，牵着小蝶，从狼群自觉让开的一条通道中快速通过。那头白额头狼甚至亦步亦趋地跟了几步，发出几声低鸣，才带着狼群消失在夜色中。
这段插曲让两人更加谨慎。草原的夜晚，危机四伏，超乎想象。
后半夜，他们终于接近了地图上标记的第一个绿洲联络点。那是一片依托着几眼泉水生长的小型胡杨林，在无垠的荒原中显得格外珍贵。
然而，在距离绿洲还有里许时，小蝶的脸色突然变了。
“陆烬哥哥……绿洲里，没有人。但是……有很重的血腥味，还有……打斗的痕迹，很乱。水边……有几个躺着不动的人气，很微弱，好像快散了。”她的声音有些颤抖，灵觉带来的画面并不美好。
陆烬心中一沉。最坏的情况发生了——联络点被拔除。
他示意小蝶留在原地一块巨石后隐藏，自己则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潜行靠近。借着黎明前最黑暗的天光和林木的阴影，他看清了绿洲内的景象。
几座简陋的土屋和帐篷已经坍塌，有明显刀劈火烧的痕迹。泉眼旁的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七八具尸体，看穿着有牧民，也有商旅打扮，但其中两人，陆烬依稀记得胡掌柜描述过的听雨楼暗桩特征。血迹早已冻结成暗红色的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焦臭和死亡的气息。
战斗应该发生在一天之前。下手者极其狠辣，几乎不留活口。
陆烬仔细检查了痕迹。除了常见的刀剑伤痕，一些尸体上还有被灼烧、腐蚀的诡异伤口，以及……某种野兽巨大爪牙撕裂的痕迹，但比寻常狼或熊的爪印更大、更不规则，透着一股邪气。
不是普通的马匪或部落冲突。是萨满的手段？还是追踪而来的暗影卫？抑或是……草原上其他未知的势力？
他在一具听雨楼暗桩的尸体旁，发现了一个被踩碎一半的陶罐，罐底用鲜血歪歪扭扭画了一个极其简略的箭头，指向西北方向，旁边还有一个类似狼爪的符号。
“西北……狼爪……”陆烬心中念头急转。胡掌柜给的地图上，西北方向标注的是另一处更偏远、几乎靠近雪山脚下的废弃祭祀遗址。难道幸存者（或袭击者故意留下线索误导）去了那里？
此地不宜久留。陆烬迅速退回小蝶藏身处，将情况简要说了一遍。
“我们……还去西北那个地方吗？”小蝶问，她能感觉到陆烬心中的凝重。
陆烬看着手中地图，又望向西北那片更加深沉黑暗、地势开始抬升的区域。联络点被毁，物资补给落空，还失去了本地向导。原计划被打乱。但那个血画的箭头和狼爪符号，是唯一的线索。不去，可能错失重要情报或援助；去，则可能是陷阱。
“去。”陆烬很快做出决定，“但必须更加小心。跟紧我。”
两人不再休息，趁着天色未明，转向西北。
地势逐渐升高，草木越发稀疏，露出大片裸露的岩石和冻土。风更大，气温更低，呼吸开始变得困难。远处，连绵的雪山轮廓在晨曦微光中显现，如同蛰伏的巨兽。
又前行了两个多时辰，天色大亮，但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要压下雪来。小蝶忽然拉住陆烬，指向左前方一处背风的巨大岩壁凹陷：“那里……有人的气息，只有一个，很弱，好像在石头后面。没有那种阴冷的感觉。”
陆烬示意小蝶原地戒备，自己提刀缓缓靠近。
岩壁凹陷处，一堆乱石后面，蜷缩着一个身影。看打扮是个老牧民，穿着破旧的羊皮袄，满脸风霜，胡子拉碴，左腿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骨折了，伤口简单用布条捆扎，渗出的血已冻成冰碴。他怀里紧紧抱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旧马鞭，气息微弱，几乎到了弥留之际。
听到脚步声，老牧民浑浊的眼睛吃力地睁开一条缝，看到陆烬，眼中先是惊恐，待看清是中原人面孔且并无杀意后，才稍稍放松，嘴唇翕动，发出微弱嘶哑的声音，是口音极重的草原语：“……汉……人？逃……快逃……‘苍狼’……‘剥皮者’……来了……祭祀……需要祭品……”
剥皮者？祭品？
陆烬虽不完全懂草原语，但几个关键词和老者极度恐惧的神情，让他明白了大概。他蹲下身，从怀中革囊里取出秦红漪准备的伤药和一小块肉干，示意老者。
老者却颤抖着推开，只是死死盯着西北雪山的方向，眼中恐惧更甚，断断续续地道：“……狼神……发怒了……他们在……在‘鹰坠崖’……用活人……唤醒……古老的……魔鬼……快……逃……”说完，他仿佛用尽了最后力气，头一歪，昏死过去。
陆烬探了探鼻息，还有一丝游气，但伤势过重，又冻饿交加，恐怕撑不了多久了。他留下伤药和肉干放在老者手边，又用一些枯草和石块为他稍微遮挡寒风，能做到的仅止于此。
“鹰坠崖……”陆烬记下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是一处险地。老牧民口中的“剥皮者”、“祭祀”、“唤醒古老的魔鬼”，与萨满的“唤祖大仪”似乎能对上号。难道仪式地点不在狼居胥山主峰，而是在外围的“鹰坠崖”？或者，这只是外围的预备仪式？
线索越发扑朔迷离，但危险的气息也越发浓重。
他回到小蝶身边，将老者的话和自己的推断告知。
“陆烬哥哥，我们要去那个‘鹰坠崖’看看吗？”小蝶问。
陆烬望向西北雪山方向，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不，我们的首要目标，仍是狼居胥山主峰，找到玉玦碎片，破坏核心仪式。‘鹰坠崖’可能是分支或前奏，但若被其牵制，恐误了大事。不过……”
他目光锐利起来：“既然顺路，且似乎有萨满重要活动，可以靠近侦察一番，或许能获得更多关于仪式和守卫的情报。但务必谨慎，不可暴露。”
小蝶点头表示明白。
两人稍作休整，吃了些干粮，继续向着西北，朝着雪山与荒原交界处，那被称为“鹰坠崖”的险恶之地，悄然行去。
天空，铅云愈发厚重，第一片雪花，悄然飘落。
雪，越下越急。
起初还是零星的雪沫，待到陆烬和小蝶靠近那片被当地人称为“鹰坠崖”的区域时，已化作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狂风卷着雪片，遮蔽视线，抽打在身上，瞬间就能带走体温。天地间一片苍茫混沌，唯有呼啸的风声充斥耳际。
地势在此陡然拔高，形成一片怪石嶙峋的丘陵地带，最高处是一面如同被巨斧劈开的陡峭崖壁，这便是鹰坠崖。传说中，连最雄健的苍鹰飞越此处，也常因骤然紊乱的罡风而折翼坠落，故而得名。
在这恶劣的天气和地形下，普通人的踪迹几乎瞬间就会被风雪掩埋。但对于陆烬和小蝶，这反而成了一种另类的掩护。狂风暴雪干扰了视线和声音，也压制了许多气息和能量波动。
小蝶的“灵犀引”在这种环境下受到了影响，感知范围被压缩到方圆五十丈内，且变得模糊不清，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但她仍努力集中精神，像在黑暗的深水中摸索，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波动。
“前面……崖壁下面……有火光……很多人聚集……气息很乱，有害怕，有狂热……还有……”小蝶紧闭的眼睫微微颤抖，声音夹杂在风声中传来，“……很浓的血腥味，还有……那种阴冷恶心的感觉，比之前的暗哨浓烈很多倍……就在火光最集中的地方。”
陆烬点点头，示意小蝶留在后方一处背风的石缝中。“在这里等我，不要动，收敛气息。我靠近看看。”
小蝶抓住他的衣袖，低声道：“小心，陆烬哥哥。那边……好像有东西，不完全是人的感觉。”
陆烬拍了拍她的手，转身没入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