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荒野死寂。
灰衣人的“听雨”二字出口，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陆烬瞳孔微缩，握刀的手没有丝毫放松。听雨楼？秦红漪的人？他们怎会在此？又怎知自己遇险？
“凭证。”陆烬声音冰冷，不容置疑。江湖险恶，冒充身份设伏的伎俩，他见得多了。
灰衣人没有废话，伸手从怀中取出一物，屈指弹向陆烬。
陆烬左手接住。触手微凉，是一枚半个巴掌大小的青铜令牌。正面阴刻细雨洒落楼阁，背面古篆“雨”字。正是他之前用过的那枚听雨楼凭证。但细看之下，令牌边缘的云纹处，多了一道极细微的、新的刻痕，形似柳叶。
“柳叶印记，代表紧急事态，最高优先级接应。”灰衣人沉声道，“秦楼主亲令，命我等在临河埠附近接应陆公子，确保公子与……这位姑娘安全。”
秦红漪？她预料到了？陆烬心中疑窦丛生。这女人情报之灵通，布局之深远，再次让他感到一丝寒意。但同时，令牌上的特殊印记做不得假，这确实是听雨楼最高级别的接应信号。
“伏击的是谁？”陆烬问，目光扫过地上那个差点吞没他们的陷阱。
“七杀盟‘黑蛛’残部，可能勾结了本地一股见钱眼开的亡命徒。”灰衣人语速很快，“他们应该只是先头探子，大股人马或许随后就到。陆公子，请速决断。”
陆烬回头看了一眼小蝶。女孩紧紧靠着他，小手抓着他的衣摆，肩头微微颤抖，小脸上满是惊惧后的苍白。她伤未愈，体力不支，急需安全的地方休养。继续在荒野逃亡，风险太大。
听雨楼，或许是眼下唯一可能的选择。至少，秦红漪目前看来，对他并无直接恶意，甚至多有“投资”。
“带路。”陆烬收起令牌，语气依旧带着戒备。
灰衣人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迅速转身：“跟我来。”
另外两名夜行人立刻散开，一左一右，护卫侧翼，动作干净利落，显示出极佳的素质。
一行人不再走大路，而是折向东北，钻进了一片更加茂密、地形复杂的丘陵林地。灰衣人对路径极为熟悉，专挑隐蔽难行之处，速度却丝毫不慢。显然，他们对这一带的地形了如指掌。
陆烬背着小蝶，紧跟其后。他注意到，这三名听雨楼的人，气息绵长，脚步轻捷，修为至少都在通玄境，为首的灰衣人恐怕已接近神海。这样的精锐，用来接应，可见秦红漪对此事的重视。
小蝶趴在陆烬背上，最初的惊悸过后，疲惫和伤痛再次袭来。她迷迷糊糊地，只觉得陆烬哥哥的脚步很稳，周围的风声、树叶声很乱，还有几个陌生的、沉默的呼吸声在前后左右。她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跟着陆烬哥哥总是对的。她将脸埋在他颈后，汲取着那一点点熟悉的安全感，昏昏欲睡。
约莫疾行了一个时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鱼肚白。灰衣人终于在一处看似普通的山壁前停下。山壁爬满藤蔓，怪石嶙峋。
他走到一块凸起的岩石旁，手指在几个特定位置快速按动了几下。
“咔哒……”一阵轻微的机括声响。
山壁上一丛茂密的藤蔓后，竟无声无息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缝隙！里面透出微弱的光线和干燥的空气。
“陆公子，请。”灰衣人侧身让开。
陆烬没有立刻进去，目光锐利地扫向缝隙内部。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两侧石壁上镶嵌着散发柔和白光的萤石，照亮不算远。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类似石灰和干燥草药的味道。
“此地是我听雨楼在临河埠的一处暗舵，绝对安全。”灰衣人解释道，“请放心。”
陆烬不再犹豫，迈步而入。石阶不长，向下十几级后，便进入一个约莫两丈见方的石室。石室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石桌，几个石凳，角落里堆着一些用油布包裹的物资。空气流通，并无憋闷之感。最里面，还有一扇虚掩的木门，通向更深处。
将陆烬和小蝶带入石室后，灰衣人对另外两人使了个眼色。那两人会意，立刻退了出去，守在入口处。
“陆公子，姑娘有伤在身，需要立即处理。”灰衣人从石室角落拿出一个干净的蒲团铺在地上，“此地有应急药物，可否让在下看看姑娘伤势？”
陆烬小心地将已经半昏迷的小蝶放在蒲团上。女孩肩头的包扎，因为之前的颠簸和挣扎，又渗出了些许血迹。
灰衣人上前，动作轻柔却熟练地解开布条。看到伤口，他眉头微蹙。“刀毒阴寒，已入肌理。幸得‘驱寒藤’与……另一种药性温和却效力极强的药物压制，暂时无碍。但需尽快清除余毒，否则恐留隐患。”
他转身从一个密封的木箱中取出几个瓷瓶和小包药材。“这是楼内秘制的‘清灵散’和‘化瘀膏’，对外伤和寻常毒素有奇效。但对这种阴寒刀毒……恐怕仍需‘驱寒藤’为主，辅以内力疏导。”他看向陆烬，“公子若不介意，在下可助姑娘化开药力，驱散部分寒毒。但根除……非一日之功。”
陆烬看着灰衣人坦荡的眼神和专业的动作，心中戒备稍减。他点了点头：“有劳。”
灰衣人不再多言，先是用清水和特制药液重新清洗了小蝶的伤口，然后敷上新的药膏，用干净的白布包扎好。接着，他盘膝坐在小蝶身后，双掌虚按在她背心，一股温和醇正、中正平和的真气缓缓渡入。
陆烬在一旁凝神观察。这灰衣人的真气路数，与寻常江湖门派迥异，更偏向于一种绵密持久的滋养与疏导，显然是专门用于疗伤或辅助的功法。听雨楼果然藏龙卧虎。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灰衣人收功，额角见汗。小蝶的脸色明显好转了许多，呼吸更加平稳深沉，甚至发出轻微的鼾声，真正陷入了沉睡。
“暂时无碍了。姑娘体质……似乎异于常人，对药力和真气接纳极快，恢复力惊人。”灰衣人站起身，看向陆烬，眼中闪过一丝探究，但很快掩去，“让她好好睡一觉。这里有干净的水和食物，公子也可稍作休整。”
陆烬抱拳：“多谢。”
“分内之事。”灰衣人摆摆手，走到石桌旁，倒了两杯清水，自己先喝了一杯，示意无毒。“陆公子，秦楼主有口信带给您。”
陆烬走到石桌对面坐下，没有碰水。“说。”
“楼主说：京城水浊，暗流已动。观星台非善地，国师更非易与之辈。公子若执意北上，需万分谨慎。此外，”灰衣人顿了顿，声音压低，“楼主查实，当年玄铁精英一案，确实与观星台密库有直接关联。且近来，密库附近似有异常人员调动，可能与公子身世曝光有关。楼主建议，公子入京前，最好先与她一会，共商细节。”
陆烬沉默。秦红漪的消息，证实了他从旧册子上得到的线索，也预示了京城的凶险。与她一会？是合作，还是更深的卷入？
“楼主现在何处？”陆烬问。
“楼主行踪不定，但近日会北上。她让属下转告，若公子同意，可在冀州‘安平镇’的‘柳荫茶舍’留讯，她自会安排相见。”灰衣人道，“安平镇位于北上要道，相对平静，适合暂歇，也为姑娘养伤。”
考虑得颇为周到。陆烬看了一眼沉睡的小蝶。她的伤，确实需要时间。
“我如何信你？”陆烬直视灰衣人。
灰衣人坦然道：“楼主曾言，若公子问及，便说‘沧州烟雨，碎玉河畔，梨花白尚温’。”
陆烬眼神微动。这是他与秦红漪在听雨楼初次见面时的情景。此话非当事人难以知晓。
他不再怀疑。“此处安全能维持多久？”
“此处暗舵极为隐秘，知晓者不超过五指之数。只要不主动暴露，藏匿三五日当无问题。食物饮水充足，亦有应急药物。”灰衣人道，“我会留一人在外警戒，公子可安心休整。若有急事，拉动室内那根红色绳索，我等即刻便知。”
陆烬点了点头。“有劳。”
灰衣人不再多留，拱手告辞，退出了石室，只留下陆烬和小蝶。
石室内重归寂静。萤石散发着柔和稳定的白光，驱散了地下的黑暗与阴冷。
陆烬走到小蝶身边，蹲下身，探了探她的脉搏。平稳有力，体温也恢复正常。那灰衣人的疗伤手段，确实不凡。他轻轻将她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开，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稍微松弛了一丝。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连日奔波、激战、疗伤、逃亡，精神与体力都已接近极限。他走到石室另一角，靠着冰凉的墙壁坐下，石刀横放膝头。
听雨楼的介入，秦红漪的邀约，京城的暗流，小蝶的伤势……无数信息在脑海中盘旋。
但此刻，他只想闭上眼，休息片刻。
至少，在这个短暂的安全角落里，小蝶是安全的。
他缓缓合上眼帘。呼吸渐渐均匀。
石室无声，只有女孩沉睡中细微的呼吸，和萤石恒定散发的微光。
而在石室之外的入口缝隙处，灰衣人并未离去。他靠在山壁上，仰望着逐渐亮起的天空，眼中若有所思。
“红尘武圣传人，净世琉璃体……”他低声自语，“楼主这次，究竟是想做一笔大生意，还是……另有所图？”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执行命令，是他的职责。
晨光，终于彻底驱散了夜色，洒在这片看似寻常的丘陵之上。
地下的石室，仿佛一个被遗忘的孤岛，暂时隔绝了外界的风雨与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