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
最后一抹天光被厚重的铅云吞噬,废弃船厂彻底沉入墨汁般的黑暗。风从江上吹来,带着湿冷的潮气,穿过残破的船骨和工棚缝隙,发出呜呜的低咽,如同亡灵叹息。
工棚内没有生火,黑暗浓稠得化不开。只有小蝶偶尔发出的、因为伤痛而显得压抑的轻哼,和陆烬几不可闻的绵长呼吸,证明着这里还有活物。
陆烬背靠土墙,盘膝而坐。石刀横放膝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刀柄,触感冰凉而坚实。白日里老酒头的话,犹在耳畔回荡。
“净世琉璃体”的根本隐患……“琉璃净土”的“棺材”……还有对他刀意变化的评点。每一个字,都像细针,刺在他心头最紧绷的地方。
他低头,看向身侧蜷缩在干草堆里的小蝶。女孩似乎睡得并不安稳,即使在昏睡中,眉头也微微蹙着,苍白的嘴唇偶尔会无意识地翕动,像是在做着什么不愉快的梦。她的一只手,依旧紧紧攥着他外衣的一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画面,让陆烬胸口莫名一堵。
老酒头说的或许是对的。带着她,就像怀抱一块绝世美玉行走于闹市,光芒无法遮掩,只会引来无穷无尽的觊觎与杀戮。她的纯净与脆弱,与这个充满血腥、算计和污浊的江湖,格格不入。他自己前路尚且凶险莫测,血海深仇未报,强敌环伺,真的能护住这样一个注定要吸引所有目光的“麻烦”吗?
理智在耳边冰冷地低语:将她交给苏清寒,或者想办法通知“琉璃净土”,或许真的是对她“最好”的选择。至少,那里能提供她所需的庇护和治疗,能隔绝大部分外界的恶意。
可是……
陆烬脑海中,又浮现出小蝶那双空洞却总是执拗地“望”着他的眼睛,浮现出她雨夜中毫不犹豫扑上来挡刀时单薄而决绝的背影,浮现出她一次次抓紧他衣角时那份全然的、仿佛他是她整个世界支柱的依赖。
“陆烬哥哥……你会丢下我吗?”
那细弱的、带着颤抖的询问,仿佛又在黑暗中响起。
他握紧了刀柄。石刀传来沉稳的回应,如同大地般无声,却厚重。
丢下她?将她送入一个冰冷、未知、可能永远无法再见的“归宿”?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最好”,但他知道,那绝不是他想要的结局。
不是因为她是什么“净世琉璃体”,不是因为她是“麻烦”或“宝贝”。
只因为……她是小蝶。是在他冰冷复仇路上,意外闯进来的、给予他一丝微弱温暖和不同意义的……小蝶。
这个认知,让陆烬感到一种陌生的、近乎灼热的情绪在胸腔里涌动。不是仇恨的火焰,却同样炽烈,同样……不容置疑。
他深吸一口带着霉味和药味的冰冷空气,将翻腾的心绪强行压下。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无论如何选择,当务之急是摆脱眼前的困境,离开临河埠。
小蝶的伤势在“驱寒藤”和净元丹药力作用下,稳定了下来,但远未痊愈。需要更安全的环境休养。他自己也需要时间恢复损耗的真气,并规划下一步路线。
老酒头白日里看似闲聊,却透露了一个关键信息——临河埠已经不安全,各方势力的眼线可能已经渗透进来。他们必须尽快离开。
夜,深了。远处码头的喧嚣彻底沉寂,连更夫的梆子声都似乎消失了。正是潜行的好时机。
陆烬轻轻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体。细微的声响,却惊动了浅眠的小蝶。
她猛地睁开眼,空洞的眸子在黑暗中茫然地转动,呼吸急促起来。“陆烬哥哥?”她低声唤道,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惊悸。
“我在。”陆烬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稳而清晰,“感觉怎么样?”
小蝶侧耳倾听,确认是他的声音,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放松下来。她试着动了动肩膀,立刻疼得抽了口冷气。“疼……”她老实地说,但随即又补充道,“但……好像比昨天好一点了,里面暖暖的。”
“嗯。”陆烬应了一声,摸索着拿起水囊,递到她手边。“喝点水。我们准备离开这里。”
“离开?”小蝶接过水囊,小口喝着,闻言有些茫然,“天……黑了吗?”
“黑了。我们趁夜走。”
小蝶没有再问去哪里,也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摸索着,试图坐起来。动作牵动了伤口,她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陆烬伸手扶住她,让她靠坐在墙边。“能走吗?”他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小蝶咬了咬下唇,伸手摸了摸自己包扎好的肩头,又动了动腿脚。脚上的旧伤已经基本愈合,只是肩膀的剧痛让她使不上力。“我……我试试。”她不想成为拖累。
陆烬看着她苍白却倔强的小脸,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她蹲下。
“上来。”
小蝶愣住了。她“望”着陆烬宽阔的后背轮廓,在黑暗中显得有些模糊,却异常可靠。
“陆烬哥哥……我可以自己……”
“别废话。上来。”陆烬的语气不容置疑。
小蝶不再坚持。她咬着牙,用没受伤的手臂,努力攀上陆烬的背。陆烬稳稳地托住她的腿弯,将她背了起来。女孩很轻,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但陆烬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细微颤抖和肩头传来的、属于伤口的温热感。
他将那件外衣披在她身上,又用布条简单地将她和自己捆扎固定了一下,防止滑落。
“抱紧。无论发生什么,别松手,别出声。”陆烬低声嘱咐。
小蝶用力点头,将脸轻轻贴在他结实而微凉的背脊上,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她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混合着尘土、汗水和一丝淡淡血腥(或许是昨日战斗残留)的气息,这气息让她感到莫名的安心,仿佛所有的恐惧和疼痛都被隔绝在了这个并不宽厚、却异常坚实的背脊之外。
陆烬最后检查了一下石刀和怀中的物品(包括剩下的“驱寒藤”和老酒头给的那包不明草药),确认无误。他深吸一口气,如同融入夜色的阴影,悄无声息地迈出了破败的工棚。
外面,夜风凛冽,带着江水的腥气。没有月光,只有几颗黯淡的星子偶尔从云缝中露头,吝啬地洒下微光,勉强勾勒出废墟狰狞的轮廓。地面泥泞湿滑,腐烂的木板和锈蚀的铁器在黑暗中张牙舞爪。
陆烬背着小蝶,步伐却异常稳健轻盈。他仿佛对这片废墟了如指掌,总能提前避开脚下的坑洼和障碍物。他的目光锐利如鹰,在黑暗中扫视着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耳朵捕捉着风中传来的每一丝异响。
他们沿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小心翼翼地穿行在废弃的船架和倾颓的工棚之间,试图绕到船厂更偏僻的西南边缘,那里似乎有一条荒废已久、长满芦苇的小路,可能通往更远的荒野。
夜,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声、远处江涛声,和他们自己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这种寂静,反而比白日的喧嚣更让人心头发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潜伏在黑暗深处,等待着猎物上门。
陆烬的心弦绷得越来越紧。老酒头的警告绝非空穴来风。他必须尽快离开临河埠的范围。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最后一片堆满废弃缆绳和破渔网的空地,接近那片茂密芦苇荡时——
“沙……”
一声极其轻微、却与风声截然不同的摩擦声,从左侧一堆半塌的船板后传来!
陆烬脚步骤停!身体瞬间进入战斗状态,肌肉绷紧,右手已无声无息地按上了腰间的石刀刀柄!背上的小蝶也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紧绷,环住他脖颈的手臂收得更紧,屏住了呼吸。
黑暗中,那堆船板后,缓缓站起了一个人影。
不是老酒头佝偻的身影。这人影更加高大,穿着紧身的黑色夜行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脸上似乎还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幽光的眼睛。他手中,倒提着一柄狭长的、没有反光的黑色短刀。
只有一人?是斥候?还是……陷阱?
陆烬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冷冷地、如同盯住猎物的毒蛇般,凝视着那个突然出现的黑衣人。背上的小蝶,成了他此刻最大的负担,也成了他绝不能后退的理由。
黑衣人似乎也在打量他们。他的目光在陆烬背上的小蝶身上停留了一瞬,尤其是在她肩头包扎的布条上扫过,眼中幽光闪烁。然后,他的视线移回陆烬脸上,似乎在确认什么。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黑衣人动了。
他没有攻击,也没有发出任何信号。只是对着陆烬,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随后,他身形向后一缩,如同鬼魅般,重新隐没在那堆船板后的阴影里,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
陆烬依旧站在原地,背着小蝶,保持着警戒的姿势,眉头却深深锁起。
那黑衣人是谁?为何出现又悄然退去?那点头……是什么意思?警告?示意?还是某种……确认?
是敌?是友?还是……第三方势力?
他想起老酒头白日提及的“朝廷里某些鼻子特别灵的狗”。难道……
不能再犹豫了。不管那黑衣人意图如何,此地绝对不宜久留!
陆烬不再迟疑,脚下发力,背着依旧紧张得大气不敢出的小蝶,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入了前方那片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仿佛无边无际的茂密芦苇荡!
芦苇比人还高,叶片边缘锋利,划在脸上生疼。脚下是松软的淤泥和盘根错节的水生植物根系,每一步都深一脚浅一脚,行走极其困难。但这里视野受限,也同样能阻挡追踪者的视线。
陆烬将速度提到了极限,不顾芦苇叶片的割划和泥泞的羁绊,朝着记忆中通往西北方向的小路狂奔。小蝶趴在他背上,只觉得耳畔风声呼啸,身体颠簸得厉害,肩头的伤口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疼痛,但她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不知道在芦苇荡中穿行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一条荒草丛生、几乎难以辨认的土路出现在眼前,蜿蜒伸向远处更深的黑暗。这里已经远离了船厂和码头区域,属于临河埠最荒僻的郊野。
陆烬微微喘了口气,停下脚步,侧耳倾听。身后芦苇荡中,只有风吹叶动的沙沙声,并无追兵赶来的迹象。那个神秘的黑衣人,也没有再现身。
暂时……安全了?
他不敢放松,辨认了一下方向。这条路,如果记忆没错,应该能通往北面三十里外的另一个小镇“黑石镇”。那里比临河埠小得多,也偏僻得多,或许能暂时藏身。
他调整了一下背着小蝶的姿势,正准备踏上土路。
“咕……咕咕……”
一声突兀的、类似夜枭的啼叫,从不远处的一棵枯死的老树上传来。声音在寂静的荒野中格外清晰。
陆烬眼神一凝。这叫声……似乎有些刻意?
他缓缓抬头,望向那棵枯树。树影婆娑,在夜色中如同张牙舞爪的怪物,看不清上面是否真有鸟类。
就在他凝神观察的刹那——
异变陡生!
他脚下的泥土,毫无征兆地向下塌陷!一个直径约莫三尺、深不见底的陷阱,瞬间出现在他脚下!陷阱边缘的草皮和泥土伪装得极好,直到塌陷的前一刻,都毫无破绽!
陆烬背着小蝶,猝不及防,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陷阱中坠落!
“小心——!”小蝶的惊呼声在耳边响起!
千钧一发之际,陆烬暴喝一声,体内真气狂涌,右足在尚未完全塌陷的陷阱边缘猛地一蹬!同时左手如电伸出,五指成钩,死死扣住了陷阱边缘一块裸露的、坚硬的岩石棱角!
下坠之势戛然而止!他和背上的小蝶,险之又险地悬在了陷阱边缘!身下是黑洞洞的、散发着土腥气的深坑,不知底下有什么机关。
陆烬手臂肌肉坟起,青筋毕露,承受着两人下坠的巨大冲力。背上的小蝶也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抱住他,一动不敢动。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
“嗖!嗖!嗖!”
三道凌厉的破空声,从三个不同的方向,激射而来!是淬毒的弩箭!箭矢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轨迹,带着死亡的气息,直取悬在半空、无处借力的陆烬和小蝶!
陷阱!伏击!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杀局!
陆烬瞳孔缩成针尖!在这生死一线的绝境,他反而彻底冷静下来。扣住岩石的左手猛然发力,身体借力向上一荡!同时,一直按在刀柄上的右手,终于拔刀!
石刀出鞘,没有惊天动地的光芒,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灰白弧光,如同黑暗中乍现的冷月,随着他身体荡起的轨迹,划向射来的弩箭!
“叮!叮!叮!”
三声几乎连成一片的脆响!三支淬毒弩箭被灰白刀光精准地扫中,凌空断成数截,四处飞散!
但陆烬这一荡之力也已用尽,身体再次向下沉落!而陷阱之下,似乎隐隐传来了机括转动和利刃摩擦的恐怖声响!
就在这危急关头——
“抓住!”
一声低沉的断喝,从陷阱上方传来!
紧接着,一条粗壮的、不知是绳索还是藤蔓的东西,如同灵蛇般从上方垂落,末端恰好甩到陆烬手边!
陆烬不及细想,左手猛然松开岩石,闪电般抓住了那垂落之物!触手粗糙,似乎是浸过油的牛皮绳,异常坚韧。
一股大力从绳上传来,将他和小蝶猛地向上提起!
陆烬借力,足尖在陷阱内壁连点,身形如同鹞子般向上急窜!
“哗啦!”
他和背上的小蝶,终于被拉出了陷阱,狼狈地滚落在旁边的草丛中。陷阱下方,传来“咔嚓咔嚓”几声令人牙酸的机括闭合声,显然里面布满了致命的机关。
陆烬迅速翻身站起,将小蝶护在身后,石刀横在胸前,目光凌厉地扫向四周。
陷阱旁,不知何时,已经站着三个人。
其中一人,身形瘦高,穿着一身便于夜行的灰色劲装,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他手中,正缓缓收回那根救了陆烬一命的牛皮绳。显然,刚才抛下绳索的正是此人。
另外两人,则分别站在左右稍远的位置,呈犄角之势,隐隐封锁了陆烬可能的退路。他们同样穿着夜行衣,气息沉凝,手中持着刀剑,目光冷冽地盯着陆烬,充满了警惕,但并无立刻动手的意思。
这三人……不是一伙的?陆烬心中念头飞转。救他的灰衣人,和另外两个持刀剑的,似乎并非同路。而且,看他们的站位和气息,似乎彼此间也互有戒备。
“你们是谁?”陆烬声音冰冷,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今夜之事,太过蹊跷。黑衣人的出现与退去,陷阱伏击,以及这突然出现的、似敌似友的三人……
救他的灰衣人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陆烬看了片刻,又看了看他身后惊魂未定、紧紧抓着他衣角的小蝶,尤其是她肩头的包扎。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似是惊讶,似是了然,又似是……某种沉重的叹息。
然后,他对着陆烬,缓缓地、极其郑重地,抱拳躬身一礼。
“陆公子,受惊了。”灰衣人的声音透过面巾传来,略显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信服的沉稳,“此地不宜久留。伏击者虽暂退,但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请随我等,速速离开。”
陆烬没有动,眼神依旧锐利如刀。“理由?”
灰衣人似乎料到他会如此问,直起身,目光与陆烬对视,一字一句道:“有人,想见你。也想……确保这位姑娘的安全。”
“谁?”
灰衣人沉默了一下,缓缓吐出两个字:
“听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