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寒气,本该是刺骨的。
可此刻,贾环只觉得浑身燥热,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滚烫的沙砾。浓烈的焦糊味混杂着木炭爆裂的“噼啪”声,疯狂地灌入鼻腔,呛得他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
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熟悉的驿站陈设,而是一片舞动的橘红色炼狱。
火!
熊熊烈焰正贪婪地舔舐着房间的梁柱,黑烟如妖魔般翻滚,将一切都笼罩在窒息的阴影里。房门早已被烈火吞噬,化作一个扭曲的、通往死亡的入口。
钱世辉,你好狠的手段!
贾环心中瞬间雪亮,没有丝毫慌乱。他前世作为教授,消防演练参加过不知多少次。他立刻扯下床头的布巾,扑到茶壶边,将里面残存的冷茶尽数倒上,然后死死捂住口鼻。
他没有起身,而是压低身子,匍匐在地,浓烟和高温都往上走,贴近地面的地方尚存一丝稀薄的空气。
就在他准备从烧塌了一半的窗户突围时,隔壁房间传来一声夹杂着恐惧与绝望的呼救。
“救……救命……”
是跟着他来的那名年轻书吏!
贾环眼神一凝,没有片刻犹豫。他调转方向,如一条贴地游鱼,迅速摸到两房之间的隔墙。墙壁已经被烧得滚烫,他咬着牙,一脚踹在已被烧得松动的墙板上。
“轰!”
木板带着火星碎裂开来,一个缺口出现。
隔壁房内,那名书吏被一根断裂的房梁压住了腿,正满脸黑灰地绝望挣扎。
“别动!”贾环低吼一声,声音因湿布的阻隔而显得沉闷,“屏住呼吸,我拉你出来!”
他冲过去,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根尚在燃烧的房梁奋力抬起一道缝隙。书吏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抽出了腿。
“快走!”
两人刚冲出房间,身后的屋顶便在一声巨响中轰然塌陷,火舌冲天而起,将半个夜空都映得通红。
驿站外,早已乱作一团。卫所的官兵提着水桶,却只是象征性地泼洒着,任由大火将这片区域化为焦土。
当钱世辉带着一众官员“匆忙”赶到,看到的便是两个浑身漆黑、状如乞丐的人影,从火场边缘踉跄而出。
“哎呀!贾主事!”钱世辉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震惊与关切,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您……您没事吧?这……这可如何是好!天干物燥,竟走了水,下官万死莫辞!”
贾环一把推开他,剧烈地咳嗽着,小小的身子不住地颤抖,一双眼睛里满是惊魂未定。他演得惟妙惟肖,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
“我的……我的东西……”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指着那片火海,声音带着哭腔,“我的图纸!我带了好些农具的图纸!全烧了!全烧了!”
他捶胸顿足,一副心痛欲绝的模样,仿佛被烧掉的不是几张纸,而是他的身家性命。
那名被救的书吏也反应过来,跟着哭喊道:“是啊,大人!那些图纸可是贾主事准备献给圣上的,说是能让田地增产数倍的宝贝啊!”
钱世辉看着贾环那副孩童心性的崩溃模样,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他暗自冷笑,看来这把火烧得恰到好处,不仅是个警告,还把这小子给彻底吓傻了。一个毛头孩子,没了那些纸上谈兵的玩意儿,看他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他连忙上前“安慰”道:“主事大人息怒,身子要紧!图纸烧了,可以再画嘛。您人没事,就是天大的幸事!”
“不行!”贾环猛地抬头,眼中闪着一股偏执的倔强,“那些图纸是我呕心沥血之作,是格物新法,必须立刻仿制出来!钱大人,你……你马上给我找来通州卫最好的木匠和铁匠,我要凭着记忆,把它们重新画出来,造出来!”
这番话,听在钱世辉耳中,更像是一个受了刺激的孩童在胡搅蛮缠。他巴不得贾环沉迷于这些“奇技淫巧”,从而忘了调查的正事。
“好好好!”他满口答应,脸上露出宠溺的微笑,“主事大人放心,下官这就去办!全通州最好的工匠,都给您找来!”
他以为,他彻底掌控了局面。
……
次日,通州卫旁的一条小河边。
十几名被召集来的木匠铁匠,正围着一个七岁的少年,面面相觑,满腹狐疑。
他们本以为是要修缮什么公房器物,没想到这位京里来的小大人,竟拿着一根炭笔,在一块打磨光滑的木板上写写画画。
贾环神情专注,完全没有了昨日的惊慌失措。他画的,并非什么复杂的图纸,而是一架结构看似简单,却又与寻常龙骨水车大相径庭的器械。
“传统的龙骨水车,链条用卯榫,易磨损,易断裂。”贾环的声音清脆而自信,他指着图纸上的一个部分,“我们改用铁质链环,环环相扣,强度提升十倍不止。”
“踏板费力,全靠人力。我们看这里,”他又指向另一处,“利用水流冲击,带动这组齿轮,便可半自动运转,一人之力,可抵十人之功!”
他所说的,正是结合了链条传动、齿轮变速和水力驱动原理的改良版水车。这些超越时代的知识,从一个七岁孩童口中说出,让这些经验丰富的工匠们听得如痴如醉。
起初的怀疑,渐渐变成了震惊,最后化作了由衷的敬佩。
在贾环精准的指挥下,这群匠人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热情。锯木声、打铁声、号子声,在河边响成一片,与不远处卫所的死气沉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钱世辉远远地看了两眼,见他们真就在河边“玩泥巴”,便彻底放下心来,回到衙门里继续他的花天酒地。
三天后。
一架崭新的、透着桐油光泽的巨大水车,昂然立于河畔。
在无数军户或好奇、或麻木的注视下,贾环亲自拉下控制闸门的木杆。
河水奔涌而出,冲击在底部的木轮叶片上。
“嘎吱……嘎吱……”
伴随着一阵沉稳而有力的机括声,巨大的齿轮开始转动。铁制的链条被带动起来,一排排崭新的木质刮板,如同巨龙的鳞甲,依次探入水中,再缓缓升起。
下一刻,奇迹发生了。
一道粗壮的水流,被刮板源源不断地带离河道,沿着高架的木槽,哗哗地涌向旁边早已干涸的灌溉渠!
那声音,是这片死寂土地上,数年来最动听的乐章!
水来了!
干裂的渠道被迅速浸润,清澈的河水欢快地向前奔流,流向那些龟裂的田地。
围观的军户们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出水了!老天爷,出水了!”
“这……这是神仙造的玩意儿吧!”
无数人冲向渠道,用手捧起那救命的河水,激动得老泪纵横。缺水,一直是通州卫低产的根源,他们眼睁睁看着河水流过,却无力将其引上高处的田地。
而今天,这个难题,被眼前这位年仅七岁的京官,用一架闻所未闻的“神车”给解决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站在水车旁,身形单薄却又无比挺拔的少年身上。那目光里,不再是麻木和戒备,而是滚烫的、带着希望的崇敬。
人群中,开始有人悄悄地向贾环带来的书吏靠近,低声诉说着什么。
那些深埋心底的怨愤与不公,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此刻,指挥使衙门内。
钱世辉正搂着新纳的小妾,听着靡靡之音。一名心腹神色慌张地闯了进来。
“大……大人,不好了!”
“慌什么!”钱世辉不满地皱眉。
“那……那个贾环,他……他真的造出了一个怪物,把河水引上田了!现在……现在整个卫所的军户都快把他当活菩萨了!”
钱世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猛地推开怀中的女人,几步冲到窗边,正好看见远处河边那鼎沸的人群,和那架如同巨兽般缓缓转动的水车。
他非但没被吓住,反而……开始在这里收拢人心了?
“咔嚓!”
钱世辉手中的名贵瓷杯,被他生生捏成了碎片。
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机,从他眼中迸发而出。
这小子,留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