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萧瑟,卷起官道上的黄土,扑在车窗上,发出一阵沙沙的轻响。
通州卫到了。
当贾环的车驾缓缓驶入卫所的辕门时,迎接他的是一张张堆满热切笑容的脸。为首的,正是通州卫指挥使,忠顺王的小舅子——钱世辉。
他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身形微胖,穿着一身簇新的官服,脸上每一条褶子里都透着精明的油滑。
“哎呀呀,贾主事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钱世辉躬身上前,热情得几乎要将贾环从车里直接抱下来。
贾环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的手,在一众书吏的簇拥下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片土地。
天很蓝,云很淡,是个典型的秋日好天气。可这天光越是明亮,映照出的景象便越是萧条。目之所及,大片的田地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光秃秃的田垄和枯黄的根茬。泥土干裂,看不到半分水色,风一吹,便是一股呛人的土腥气。
几个在远处田埂上劳作的军户,远远地朝这边望了一眼,眼神麻木,面带菜色,随即又佝偻下身子,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耗尽他们本就不多的气力。
这片土地,像一个被榨干了所有生命力的病人,死气沉沉。
“贾主事一路辛苦,下官已备下薄酒,为您接风洗尘。”钱世辉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热络。
“钱大人客气了。”贾环的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圣上命我前来,是为核验秋粮,体察民情。正事要紧,酒宴还是免了吧。”
钱世辉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舒展开来:“主事大人真是体恤下情,国之栋梁!那……下官这就带您去看看咱们卫所的‘样板田’?今年风调雨顺,那几亩地的收成,可是喜人得很呐!”
他特意加重了“样板田”三个字,像是在炫耀,又像是在暗示。
贾环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派天真:“哦?那就有劳钱大人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着卫所深处走去。所到之处,果然与外面判若两地。几片被精心圈起来的田地里,庄稼长得异常茂盛,谷穗沉甸甸地压弯了腰,金灿灿的一片,仿佛流淌的黄金。
钱世辉指着这片田,口若悬河,从天时地利吹到自己如何勤于农事,听得跟在后面的几个卫所官员连连点头称是。
贾环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像个初出茅庐、被眼前景象迷惑的少年。他甚至还饶有兴致地走下田埂,伸手捏了捏饱满的谷粒,脸上露出赞叹的神色。
这副模样,让钱世辉等人愈发放松了警惕,只当他是个凭着圣眷胡闹的孩童,好应付得很。
巡视了一圈,贾环忽然停下脚步,转身望向远处那些萧瑟的田地,开口道:“钱大人,这里的庄稼固然喜人,可天子恩泽,当雨露均沾。不知……那些偏远些的田地,收成如何?本官想去亲眼看看,也好回禀圣上,让他老人家安心。”
他这话说得大义凛然,又搬出了皇帝,钱世辉脸上的笑容再次凝固。
拒绝?一个七岁的天子门生,顶着钦差的名头,要“体察民情”,谁敢拦?
“这……”钱世辉略一迟疑,便满脸堆笑道,“主事大人说的是!只是那些地方路途泥泞,恐污了您的官靴。不过您既然有此心,下官自当奉陪!”
他嘴上说着奉陪,却给身后的一个心腹使了个隐晦的眼色。
贾环只当未见,带着自己带来的两名书吏,径直朝着那片荒凉的区域走去。
越走,景致越是凄凉。
脚下的土地从湿润变得干硬,空气里的禾苗清香被一股陈腐的霉味取代。田里的庄稼稀稀拉拉,秆子又细又黄,上面的谷穗小得可怜,许多甚至是空瘪的。
钱世辉等人跟在后面,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变得有些阴沉。几名卫所的官兵,不远不近地散在四周,名为保护,实为监视。
贾环在一处田埂前停下,那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卒正费力地挥舞着镰刀,收割着那几株可怜的庄稼。
他的背已经驼了,身上的衣服满是补丁,裸露的皮肤被秋日的太阳晒得黝黑干裂,像老树的皮。
贾环走上前,温和地开口:“老人家,歇歇吧。”
那老卒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戒备,看了一眼贾环身上的官服,又瞥了眼远处虎视眈眈的官兵,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说话,只是默默地低下头,继续割着庄稼。
贾环也不在意,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几株刚割下的麦穗,放在手心。然后,他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了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小巧的、由黄铜制成的天秤,工艺精巧,远非市面上常见的杆秤可比。
这是他让环山别业的工匠,按照现代实验室天平的原理,专门打造的高精度小秤。
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贾环不紧不慢地将麦穗上的谷粒搓下来,放在天平的一端,另一端则放上细小的砝码。
阳光下,那根纤细的指针,精准地指向了一个刻度。
贾环看着那个数字,又抬头看了看这片田地的面积,在心中迅速地估算着。他的眉头,一点一点地皱了起来。
那老卒停下了手中的镰刀,怔怔地看着贾环的举动。他看不懂那精巧的铜秤,但他看得懂这位小大人脸上越来越凝重的神情。
“老人家,这一亩地,能收多少斤粮食?”贾环轻声问道。
老卒的嘴唇哆嗦着,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他看了一眼远处的监视者,牙关紧咬。
贾环将天平收起,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我算了一下,这亩地,就算风调雨顺,顶了天也就收个百十来斤。可报上去的折子,写的却是三百斤。剩下的二百斤,去了哪里?”
老卒的身子猛地一颤,手中的镰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贾环,浑浊的眼中第一次迸发出一丝光亮,那是混杂着震惊、恐惧和一线希望的复杂光芒。
他终于嘶哑着嗓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大人……那剩下的,叫‘耗损’……”
“耗损?”
“是啊,运送要耗损,晾晒要耗损,入库要耗损……层层耗损下来,能有三成到咱们手里,就算是天大的恩典了。”老卒的声音里带着泣血般的悲怆,“咱们这些军户,辛苦一年,到头来连肚子都填不饱!去年冬天,村里就饿死了三个!活不下去的,只能拖家带口地逃……再这么下去,这通州卫,就没人啦!”
说到最后,他浑浊的老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砸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便没了踪影。
贾环沉默地听着,垂在身侧的手,早已攥成了拳头。
吃空饷、克扣军粮、虚报产量……那一份份冰冷的卷宗,此刻化作了眼前这个老兵泣血的控诉。
他掌握了第一手证据。
远处的钱世辉,看到老卒和贾环交谈,脸色已经变得铁青。他知道,戏演不下去了。
贾环站起身,对着老卒深深一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带着人返回。
回去的路上,再无人言语。那份虚伪的热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和弥漫在空气中的森然杀机。
当晚,贾环被安排在卫所的驿站歇脚。
夜深人静,窗外连一声虫鸣都听不见,安静得可怕。
贾环坐在灯下,将白日的所见所闻一一记录下来。他知道,从他走出那片“样板田”开始,自己就已经成了一众贪官污吏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吹熄了灯,和衣躺在床上,手却悄悄摸向了枕下的匕首。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将睡未睡之际,鼻端忽然嗅到了一丝异样的焦糊味。
紧接着,门缝底下,一缕橘红色的火光,如毒蛇的信子般,一闪而过!
“走水啦——!”
一声凄厉的呼喊划破了死寂的夜空。
驿站外,火光冲天而起,熊熊的烈焰,正以惊人的速度,疯狂地扑向他所在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