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风雪似乎比黄昏时更猛烈了些。皇城如同匍匐在雪原上的巨兽,沉默而森严。巡夜的侍卫穿着厚重的皮裘,呵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霜,脚步声在空旷的宫墙内回荡,更添几分肃杀。
养心殿内,灯火通明。
新帝明胤帝,并未安寝。他独自坐在御案之后,面前堆叠着如山的奏章。登基已近一月,百废待兴,内忧外患,让他几乎未曾有过一夜安眠。烛光映照下,他脸色疲惫,眼中有血丝,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处理政务的手稳定而有力。
只是,偶尔在批阅奏章的间隙,他会抬起头,望向殿外呼啸的风雪,眼神会有一瞬间的恍惚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仿佛在抗拒着什么。
子时将至。
殿内的铜壶滴漏发出极其轻微的“嗒”声,预示着阴阳交替的时刻即将来临。
明胤帝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正欲起身活动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
就在这时——
殿内烛火,毫无征兆地,齐齐摇曳了一下!
并非风吹,门窗紧闭,帘幕低垂。
一股无形的、阴冷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瞬间驱散了殿内炭火带来的暖意。
明胤帝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四周,右手已然按上了腰间佩剑的剑柄!他如今修为虽因命火大损而跌落,但感知依旧敏锐。
“谁?!”他沉声喝道,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没有回应。
只有那阴冷的气息,愈发浓郁。
紧接着,在御案前方不远处的空地上,一点微光凭空亮起。那光芒极其微弱,如同寒夜中的一点磷火,随即迅速扩大、拉伸,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人形轮廓。
轮廓渐渐清晰。
是一个女子。
身着素雅衣裙,身形纤细,面容苍白,眼神空洞,却又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哀伤与……执念。
正是那位舍了情缘、典当了最后阳寿的青衣女子!
她……或者说,她的魂魄,正凭借着沈聿给予的那枚玉符之力,跨越了生与死的界限,出现在了这戒备森严的养心殿内!
明胤帝瞳孔骤然收缩,按在剑柄上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他死死盯着那道虚幻的身影,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藏的悸动。
“是……你?”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女子的魂魄飘忽不定,仿佛随时会消散。她看着龙椅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那个她曾倾心相付、却又被她亲手典当了所有情缘去遗忘的男人,空洞的眼中,缓缓流下两行……虚无的泪。
那泪水并非实物,只是魂力极度哀伤时逸散的光点。
“为什么……”她的声音缥缈如同来自九幽,带着无尽的悲凉与不解,“……当年……为什么要那样做?为什么……连一个解释……都不肯给我?”
明胤帝(玄)身体微微一震,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痛楚,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属于帝王的责任与……决绝。
“过去之事,何必再提。”他移开目光,不再看她,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与淡漠,“你我之间,早已……恩断义绝。”
“恩断义绝?”女子魂魄发出凄厉的惨笑,那笑声却无声,只有魂体的剧烈波动,“好一个恩断义绝!你用我给你的‘镇龙副玺’做饵,布下杀局!你明知我身份敏感,却任由我成为众矢之的!你看着我典当情缘,变得人不人鬼不鬼!这就是你的……恩断义绝?!”
她的质问,如同无形的尖针,刺向御座上的男人。
明胤帝猛地转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厉色:“住口!朕乃天子!所做一切,皆为江山社稷!你……不过是这盘棋中,一枚……必要的棋子!”
“棋子……”女子魂魄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彻底的死寂与绝望,“原来……自始至终……我都只是一枚……棋子……”
她看着他那张冰冷而决绝的脸,最后一丝执念,仿佛也随之消散。
魂体开始变得愈发透明,边缘处开始逸散出点点光尘。
一炷香的时间,……快到了。
她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这张脸,刻入永恒消散的灵魂深处。
然后,她转过身,不再看他,飘向殿门的方向。
“保重……”
一声极其微弱的、带着无尽遗憾与释然的叹息,消散在空气中。
魂体彻底化作漫天光点,如同被风吹散的萤火,迅速湮灭在殿内的烛光与阴影之中,再无痕迹。
仿佛从未出现过。
养心殿内,重归寂静。
只有烛火,依旧在安静地燃烧。
明胤帝独自坐在龙椅上,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一动不动。
按在剑柄上的手,不知何时,已然松开,无力地垂落在扶手上。
他怔怔地望着女子魂魄消失的地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滴冰冷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泪水,悄然从眼角滑落,滴落在明黄色的龙袍之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殿外,风雪呼啸。
子时,已过。
黄泉当铺内,一个空置的陶罐,悄然封上了一层新的、冰冷的火漆。
里面承载的,是一段彻底终结的……阳寿,与一份至死方休的……痴念。
沈聿缓缓睁开眼,望向皇城的方向,目光幽深,无喜无悲。
只是指尖,无意识地在柜台面上,划下了一道深深的刻痕。
如同墓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