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归云观不欢而散后,沈聿回到了黄泉当铺,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轨迹。他依旧擦拭茶杯,翻阅旧书,偶尔凝视那枚冰晶玉符,仿佛与雪娘的那场风雪夜谈从未发生。
但帝都的局势,却在悄然变化。
新帝明胤帝,手段愈发酷烈。借着肃清“赤焰”余孽之名,朝堂之上掀起了一轮又一轮的清洗。昔日与前朝(暴毙新帝)牵连过密的官员,无论是否与“赤焰”有关,大多被抄家流放,甚至满门抄斩。一时间,朝野上下,人人自危,噤若寒蝉。
与此同时,新帝大力提拔寒门与军功子弟,迅速填补着权力真空。北境边军在得到粮草辎重补充后,稳住阵脚,甚至开始小规模反击。南疆的瘟疫在新派去的医官和严厉的隔离政策下,蔓延之势也被初步遏制。
表面看来,新朝正在以铁血手腕,强行将这座千疮百孔的帝国拉回正轨。
然而,沈聿坐在当铺之中,却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被强行压制的怨气与死意,并未消散,反而如同地底奔涌的暗流,在冰雪覆盖之下,积蓄着更加恐怖的力量。那些被抄家灭族的官员,其残留的怨念,与宫门血案、血雨之夜的死气相互交织,如同跗骨之蛆,侵蚀着这座王朝新生的、尚且脆弱的龙气。
更让他注意的是,那股属于“赤焰”组织的阴冷气息,并未因残酷镇压而消失,反而变得更加隐秘、更加分散,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化整为零,渗透到了帝都的各个角落,甚至……开始与某些朝中新贵,产生了若有若无的联系。
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一日,午后。当铺门外积雪已被清扫出一条狭窄小路,但依旧人迹罕至。
一个穿着不起眼棉袍、缩着脖子、如同寻常老农般的老者,跺着脚,哈着白气,走到了当铺门口。他探头向内望了望,脸上带着市井小民特有的怯懦与讨好。
“掌……掌柜的,”他搓着手,声音有些发抖,“俺……俺想典当点东西。”
沈聿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这老者看似寻常,但沈聿却一眼看穿,其体内气血充盈,步伐沉稳,绝非普通老农,更像是个……修为不弱的武者。而且,他身上带着一股极淡的、与这帝都格格不入的……土腥与煞气,那是常年在边关塞外活动之人特有的气息。
“何物?”沈聿声音平淡。
老者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这才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块黑黢黢、毫不起眼的铁牌。铁牌只有婴儿巴掌大小,边缘粗糙,表面刻着一些模糊不清、似乎是某种部落图腾的纹路。
“这是俺祖上传下来的,”老者陪着笑,将铁牌放在柜台上,“说是……是个什么信物,能值点钱。俺家里遭了灾,实在没办法了,掌柜的您看看,能当多少银子?”
沈聿的目光在那铁牌上一扫,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这铁牌……他认识。
并非因为它本身有多珍贵,而是其上残留的那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纯正的……北境戎族王庭的祭祀气息!
这是戎族高层,用于在关键时刻调动某些隐秘力量,或者与某些特殊存在沟通的信物!绝不可能是一个普通老农的“祖传之物”!
此人是谁?戎族的细作?还是与戎族有勾结的某些势力派来的探子?
他将此物拿到黄泉当铺,意欲何为?是试探?还是想借此物,与他这位神秘的掌柜,建立某种……联系?
沈聿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他伸出手,指尖并未触碰铁牌,只是悬停在上方,一股无形的力量扫过。
铁牌微微震动,其上那丝戎族祭祀气息仿佛被惊动,发出细微的、如同虫鸣般的嘶响,随即又沉寂下去。
“此物,”沈聿缓缓开口,目光如冰,锁定在那老者脸上,“不详。带来的,只会是血光之灾。你,确定要当?”
那老者被他目光一看,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脸上的讨好笑容瞬间僵住,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惧。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敢。
沈聿不再看他,收回目光,淡淡道:“拿走吧。此物,本店不收。”
老者如蒙大赦,一把抓起柜台上的铁牌,也顾不上再伪装,连滚爬地冲出了当铺,很快消失在积雪的街角。
沈聿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
戎族的信物……
看来,北境的战事,远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某些人,已经将手,伸到了这帝都深处,甚至……试图伸到他这黄泉当铺里来。
他缓缓坐下,指尖在柜台面上轻轻敲击。
这场棋局,参与的人,越来越多了。
也好。
水越浑,才越能看清,……谁是沉底的石头。
他闭上眼,神识再次如同无形的网,悄然撒向这座风雪笼罩的帝都。
这一次,他重点关注的方向,是……北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