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的新房内,忽听得房门外突然传来“咚”一声轻响。
似石子儿落地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萧景涟耳朵微动,眸光骤然一凝,脊背立刻警惕地绷直。
他伸手,动作轻柔地将金玉汐身侧的被角掖好,目光在她恬静的睡颜上停留片刻,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轻轻阖上房门,没发出半点儿声响。
院外夜色浓重。
刚才还皎洁的明月,此刻被一朵厚重的乌云遮住,将其沉沉地压在天际,一丝微光都难以穿透。
几盏的大红灯笼悬在廊下,随风轻轻摇曳,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萧景涟刚站定的刹那,一道红色的身影从阴影中跃出,动作利落迅速,脚掌落地悄然无声。
谢珩面容冷峻,神情严肃,周身散发一道凛冽寒意,身上穿的大红色喜服尤为突兀。
他右手还提着一个昏迷的黑衣人,那人发髻散乱,嘴角挂着血迹,腰间一柄长剑。
正是方才行刺的刺客。
“殿下。”
见到萧景涟,谢珩上前一步,下意识便要俯身行礼。
萧景涟抬手制止,唇边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
“如今你身份特殊,再这么称呼我,倒显得生分了。”
谢珩闻言颔首,不再拘泥虚礼。
将手中提着的人扔在地板上,压低声音:
“他刺杀后已递出去了消息。一切皆按计划进行。”
“好。”
萧景涟沉声应道,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恢复了面无表情。
只是话音刚落,他突然捂住胸口,剧烈的咳嗽声不受控制地溢出喉咙。
“咳咳咳……”
咳得肩头止不住地颤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脸上也失了血色,瞬间苍白了几分。
谢珩眉头一拧,语气骤紧:
“你受伤了?”
话音未落,他已一个箭步上前,借着廊下那点昏黄摇曳的光线,清晰看到了萧景涟后背大红婚服上,那一片暗色的伤口,血迹隐隐透出黑紫色。
显然是中了毒。
不等萧景涟开口,他迅速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锦盒,递到他面前,语气几分急切:
“清荷已依温夫人留下的方子把药制成了,你快服下。”
萧景涟接过锦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几粒褐色的药丸,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他没有半分迟疑服下,拿出一颗便送入口中,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下去。
不出片刻,胸口的刺痛便稍稍缓解,咳嗽也渐渐平息。
谢珩的眉头却并未因此舒展,反而皱得更紧,关切的语气中难掩责备:
“你向来谨慎,今日这般不小心,连我也诧异。飞燕教所用之毒霸道异常,若我今日来迟一步,或是清荷未能及时寻到温夫人的方子,你待如何?也该惜命才是!”
面对谢珩的话,萧景涟无意解释,轻摇了摇头,语气异常平静:
“放心,我有分寸,不会轻易丢了性命。”
他顿了顿,目光下意识地转向新房的方向,声音低沉下去,如同耳语:
“起码……不会死在她眼前……”
谢珩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瞬间明白了几分,不由得叹了口气,语气复杂:
“既如此在意,为何不索性将此事直接告诉玉汐?她平日里虽看着随心所欲,但在大事上也知晓轻重,绝不会出乱子,反而或可助你我一臂之力。”
萧景涟疲惫地闭了闭眼,缓缓倚上廊柱,将身体的大部分重量靠过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的锦盒,目光幽深:
“此事牵连甚广,如今局势未定,萧景濯或还有爪牙,稍有不慎便会让她涉险。不必将她牵扯进来,让她平白担惊受怕。等此事彻底了结……我自会寻个时机,同她解释清楚。现在……”
他抬眼望了望新房那扇紧闭的窗户,声音变得柔和:
“就让她好好歇息吧,也少折腾些。”
“事到如今,我们早已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知道的,即便是不想,却也没有牵扯不到她的道理。”
谢珩显然不赞同他的想法,抬头直视着他在昏暗光线下半明半暗的脸,语气严肃:
“以她的性子,若知晓内情,或许更想与我们同进退,而非被你独自护在羽翼之下,蒙在鼓里。”
闻言,萧景涟陷入了沉默。
一阵夜风掠过,吹起他的衣袂,廊灯昏黄的的光影打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得他神色难辨。
良久,他才低声开口,声音却是不容辩驳的坚持:
“无论如何,先护她周全。她身上,半分险也容不得!我……只求她平安,其余的……”
他说着,低下头,敛目,掩去了眸中固执的复杂情绪,也掩去一些不愉快的回忆有关的神思。
见他态度坚决,谢珩不再多劝。
转而将目光投向沉沉的夜色,声音里夹杂一丝恍惚:
“世事当真变幻莫测……直至此刻,我有时仍觉身在梦中,觉得眼前这一切,都不真切。竟真能有这么一天,可以站在这里,与你一同谋划此等大事……”
“萧景濯德不配位,每每靡费民脂,耽于享乐。漠视民命,苛捐杂税繁重,百姓早已怨声载道,民怨颇深,朝堂之内对他不满的官员也不在少数。”
萧景涟眼中闪过一抹厉色,神色冰冷,与平日判若两人,
“更何况他既知你身份,对你下手无果,必会对沈小姐和尚书府下手,拉他下马,不过早晚的事。”
谢珩闻言,下意识攥紧了腰间谢母给的平安符,听到最后眼神骤然一凛,周身气息变得凌厉,心中犹豫顷刻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你说得对。是我一时优柔了,若能换得黎民安稳、家人平安,此番纵是叫我谢珩粉身碎骨,也不悔。”
萧景涟看着他坚如磐石的眼神,缓缓点头。
接着他眼神一转,扫一眼地上的刺客,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沉声:
“还有一事。”
谢珩看向他。
萧景涟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冰冷,夹杂着一丝压抑的恨意:
“萧景濯的命,留给我。”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