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预兆地,轿子猛地颠簸了一下。
两下,三下。
像是行过几道坑洼的道路。
颠簸的动静不小。
软垫上的金玉汐好似水上的浮萍,身子不由自主地跟着晃了两晃。
思绪被陡然拉回了现实。
又一阵剧烈的晃动袭来。
她呼吸一窒,骤然抬起头,伸开手扶住轿子两侧,警觉地望向四周。
“转弯了,前程——锦绣——!”
轿夫拖着长音,大声地吆喝着吉祥话,声音洪亮,满是讨赏的喜气。
…原来只是遇见了弯路。
耳旁传来轿子外轿夫的脚步声,与轿身咿呀的摇晃声。
金玉汐捏着镜子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冰凉的镜框硌着掌心。
忽觉身侧传来一阵轻缓的错身感,轿身忽然微微一偏,伴着轿夫“慢些”的提醒,她分明觉出有另一顶轿子从旁擦过。
风裹着熟悉的清香气息,只一瞬。
心尖猛地一跳,她掀开轿帘,急切道:
“是沈府的花轿吗?”
“不是。”
轿夫粗哑的声音风一样吹进耳廓,随着渐行渐远的轿杆晃动声一起远去了。
“不是啊……”
金玉汐轻声应着,慢慢收回探出的身子,又一下跌回软垫。
轿帘落下时,恰好遮住她方才因激动而轻晃的脚,随着刚才提起的心一同落回了原位。
很快,喜轿转过三个弯,稳稳地走过一道石桥后,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停住。
轿帘被一只略显苍老却稳健的手从外面掀开一角,一位穿着体面气质沉稳的嬷嬷探进身来,轻轻拉住她微凉的手,低声道:
“小姐,府邸到了,该下轿了。”
她依言起身,借着嬷嬷的力道,小心翼翼地弯腰,跨出轿门。
绣着鸳鸯的精致绣花鞋,踩在了门前同样铺着的红绸之上。
金玉汐被引导着,一步步跨过几道朱漆门槛,沿着延边撒了五谷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等干物的红绸走向正厅。
被簇拥着,穿过庭院时,一阵清新而馥郁的香气,蹿进鼻腔,袭上心头。
是红山茶花。
她心神微微一晃,脚步顿了一顿。
原来,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山茶花盛放的时节。
尚书府邸,原身来过不少次。
谢母喜花,精心栽培了不少名贵的山茶品种。
但这熟悉的香气,却让她想起了另一个地方。
璟王府里的山茶……
是不是也开花了呢?
是不是也像这里的一样,满院飘香了?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儿,将沉静的心惊起一圈圈涟漪。
步入宾客满堂的正厅,喧闹的人声和喜庆的乐曲将她淹没。
有人自内堂疾步而出,朝着她的方向径直走了过来。
透过盖头下方,她看到一双穿着同色系男式婚靴的脚,还有鲜红的衣袍。
上面绣着瑞兽图案,正是喜服。
他停在她的面前,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朝着她的手伸了过来。
动作很缓慢,甚至有几分不自然的僵硬。仿佛在犹豫,又像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不难猜测他心里有些迟疑。
复杂的思绪瞬间涌上金玉汐的心头,五味杂陈。
此刻站在对面的谢珩,看着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内心或许也在恍惚吧。
毕竟他真正想牵起的,想与之并肩站在这里,接受众人祝福的,是他真正的心上人沈清荷。
而不是她这个阴差阳错,被强塞过来的金玉汐。
心口泛起发紧的酸涩。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指尖往后缩了一下。
动作很轻,也许根本无人察觉。
但那只伸过来的的手,动作明显地一僵。
显然是看出她的抗拒。
既然不是对的人,又何必去演那些繁文缛节。
就顺势收回手,彼此心照不宣地维持这表面的平静吧。
她想着。
却没想到,那只伸过来的手,在明显僵滞了片刻之后,非但没有收回,下一秒,竟是利落迅猛地骤然向前——
捉住了她试图退缩的手。
抓得很紧,很紧。
动作坚定,丝毫不容抗拒。
掌心的温度滚烫灼人,力道之大,捏得她指骨都有些微微的疼。
金玉汐心下一惊,整个人懵了,愣在原地,脑子里有瞬间的空白。
怎么会……
“谢——”
她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夹杂一丝惊疑的颤抖。
可刚吐出一个字,便被对方更加强硬的动作打断。
那只紧紧攥着她的手,没有丝毫松开的意思,反而以一种更加不容拒绝的力道,牵引着她,快步走向灯火通明的礼堂中央。
“吉时已至,良辰启礼——恭请新人登堂!”
司礼官高亢嘹亮的声音适时响起,覆盖了她那未尽的疑问。
接下来的流程快得让她措手不及。
她像个失去牵线的木偶,完全被身边之人主导着。
弯腰,鞠躬,转身……
每一个动作都在那只手坚定而沉稳的牵引下完成。
她能感觉到身边之人的动作流畅而从容,没有半分她预期中的迟疑或不愿,仿佛这场婚事于他而言,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礼毕!恭送新人入洞房!”
随着司礼官最后一句高声的收尾,周遭爆发出热烈的贺喜声和掌声。
而金玉汐,仍旧被那人牵着,在一片喧闹和贺喜声中,不容分说地带离了正厅。
他的手依旧没有松开,握得很紧,指节微微用力,好像生怕她跑了。
一路无话。
直到被送入布置得喜庆的新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她的手才被松开,指尖还残留着被紧握的微麻触感。
金玉汐下意识地揉了揉手腕,心头疑云密布。
不对劲啊。
太不对劲了!
谢珩怎么会这么强势?
他不是应该和她一样,对这桩婚事充满抗拒和无奈吗?
怎么反倒像是有点儿……着急?
她正胡思乱想,眼前骤然一亮。
红盖头被人利落地挑开,动作快得带起一阵轻快的风,拂起她额前的碎发。
在突如其来的亮光刺激下,金玉汐下意识眯起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