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答133250的是一阵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房间外,隐约传来管家指挥仆人悬挂最后一批红灯笼的吆喝声,以及远处厨房为明日婚宴准备食材的隐约嘈杂。
屋内,只有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雪菊摆弄首饰时珠翠碰撞发出的清脆响声。
许久——
133250从她那片沉寂却汹涌的意识海中,读取到了一份不可动摇的决意。
它模拟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却还是做出最后的劝解。
【……宿主,133250明白您的最终意愿了。】
【只是,133250恳求您,在这最后的时间内,抛开所有冲动,再好好地,认真地考虑一下。考虑所有的得失,考虑您……是否真的能承受那份被遗忘的孤独,是否真的能承担前路未知的风险。】
【……宿主,133250先行下线了。等您慎重思考重新做出决定之后,可以呼唤133250自动重启。届时,133250将听候您的最终指令。】
133250的声音彻底消失在脑海深处。
房间内,烛火摇曳。
金玉汐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恍惚。
自从她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很久没这么安静了。
她缓缓低垂眼帘,握着手里那面特殊的镜子,不知在思索着些什么。
… …
翌日。
霜寒雾冷,天还未亮。
金府却早已被大红的灯笼照亮。
堂前的烛火被点燃,轻轻摇曳,映照出一个硕大的红双喜字。
仆从们各自忙着准备好各式要用的东西,招待宾客和迎亲。
荣禧堂前,宾客如云,衣香鬓影,道贺声、寒暄声、笑语声交织成一片喜庆的喧嚣。
金玉汐一大早就被喊起来,由着嬷嬷和丫鬟们摆布。
她穿着昨日的那件大红嫁衣,头上凤冠金光闪耀,宝石点翠交相辉映,在烛光的映照下闪着夺目的光芒。
她却始终没什么表情,眼神直直望向前方,却没有焦点。
昨日133250的话犹在耳畔。
让本该决意的她心中又涌上几分犹豫。
更让她犹豫的是,该不该同这些书中人物道个别。
人生何处不相逢。
可是对于书中角色……
再次重逢的时候,同此刻,
又能一样吗?
…她不清楚。
身旁的雪菊拿起那方绣着龙凤呈祥的红色盖头,轻轻展开,缓缓盖在她头上。
“小姐……”
一声轻呢将金玉汐从沉思中唤醒。
一片浓烈得如同鲜血的颜色猝不及防映入眼帘。
视线被隔绝,她才反应过来,到她该出嫁的时辰了。
“小姐,吉时差不多快到了。”
雪菊低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哽咽的鼻音。
她眼眶微红,眼里一片真心的不舍。
也该和雪菊道个别的……
金玉汐想着,握住她的手。
雪菊的手不大,是双小孩子的手。带着初晨的凉意,让金玉汐下意识地攥紧了些,指腹触碰到她指节处一层薄薄的茧子,心口泛起点涩意,想说些什么,却突然被雪菊一把反抓住了手。
与微凉的指尖不同,她手心炙热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让她心头忽然一松。
下一刻,雪菊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
“小姐……呜哇——”
她抬眼。
小丫头不知何时,已经流了满脸泪。
眉毛拧成了八字,脸蛋皱成一团,鼻子一抽一抽的,眼泪还在吧嗒吧嗒地往下巴颏淌。
样子可怜又滑稽。
“哭什么啊?”
她忍不住勾起嘴角,掏出帕子,扬高了声音道:
“看你哭成这样,知道我是出嫁,不知道的还以为出殡呢——”
“呸呸呸!”
雪菊哭都顾不上了,红着眼圈去捂她的嘴:
“小姐快别说浑话了!会烂舌头的,我替您呸掉,您可不能再说了!”
金玉汐笑得更欢了:“有什么不能说的?”
她伸手擦掉了雪菊脸上的泪珠,语气理直气壮:
“舌头长在我身上,本小姐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再说了,我说的是心里话,要烂也不能烂我的舌头。”
要烂,也是烂那些长了张嘴就乱给人赐婚的人的舌头。
雪菊总算不哭了,和她说起一些告别的话。
这时,外头喜娘的催促声响起:
“小姐,吉时已到,您该启程了,可不能误了吉时。”
金玉汐脸色一变,点了点头。
很快,她被一左一右搀扶着,踏上闺房门口的红绸。
金百万行完送亲礼,说了些话,将她一步一步,送至红绸尽头。
府门外,八抬大轿披红挂彩,轿身雕刻着精美的吉祥图案,气派非凡。
她被小心地搀扶上去。
“吉时到,起花轿——”
随着轿夫头领一声中气十足的高喝,金玉汐感到身下的轿子微微一沉,随后被稳稳地抬起。
几乎是同时,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猛地炸响。
声音密集,一串接着一串,仿佛不打算停歇似的。
空气中弥漫起浓烈硝烟味道。
紧接着,极具穿透力的唢呐声骤然响起,高声吹奏起喜庆的曲子。
锣鼓紧随而上,汇成一股浩浩荡荡的声浪,顷刻之间便席卷整条长街。
声音高亢嘹亮,直冲云霄,野蛮地入侵每一处角落,像是要钻进每一个人骨头缝里,恨不得要全天下都知道,这是场皇恩浩荡的婚事。
轿子外,人声鼎沸。
围观的百姓挤满了街道两侧,踮着脚尖,伸长脖子,议论纷纷,惊叹声不绝于耳。
“哎呦!这排场!这又是谁家的小姐出嫁,这般气派?”
“这你都不知道?是咱们京城首富金老板的千金!”
“听说还是圣上亲自赐的婚,指给了谢尚书家的公子!真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啊!”
“还有呢还有呢!听说今日不止这一桩喜事,七王爷璟王殿下也与丞相家的千金沈小姐一同被赐婚,同时成礼!”
“哦?能被圣上金口玉言亲自赐婚,这两位小姐想必都是万里挑一的福气人儿……”
……
这些嘈杂的议论声,很快就被一轮又一轮,像是要把天掀翻的鞭炮和乐器声淹没。
外面震天响地,花轿内却安静如鸡。
轿厢轻微地晃动着,内里空间逼仄,连光线都吝啬于照进来。
身下大红裙摆铺展开,金玉汐端正地坐着。
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其中一只宽大的袖袍下,手紧紧地攥着小巧的回溯之镜。
她目光放空,仿佛穿透了这顶红色的轿子,看向了虚无的远方。
鞭炮那尖锐的噼啪声,唢呐那几乎要撕裂空气的亢奋鸣响,锣鼓那沉闷又激昂的节奏,还有百姓们嗡嗡作响的议论声……所有这些声音,如潮水般向她涌来,却又在她心湖的边缘骤然停住,被她彻底屏蔽在外。
指尖轻轻摩挲着镜子不平整的边缘,仿佛置身另一个世界。
外界的一切热闹,都与她无关。
耳边,只剩下自己脑海中血液缓慢流动的嗡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