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被拍得山响,张屠户粗哑的叫骂声像重锤砸在林忠心上:「再不出来,老子踹门了!」
林渊深吸一口气,压下腹中因虚弱泛起的绞痛,拉开门闩。门外站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满脸横肉,正是债主张老三。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伙计,手里晃着扁担,一看就不是善茬。
「哟,林大秀才总算舍得出来了?」张屠户斜眼打量他,见他脸色苍白、身形单薄,更添了几分轻蔑,「怎么着?想清楚了?五两银子,利钱都算你便宜了,今天再不还,这房子可就不是你的了!」
林渊拱手道:「张大哥,并非在下有意拖欠,实在是刚大病初愈,手头拮据……能否再宽限几日,容我想想办法?」
「宽限?」张屠户唾沫横飞,「上个月就说宽限,这个月还说宽限!我看你是想赖账!告诉你,老子没那么好说话!」说罢便要往院里闯。
「慢着!」林渊侧身挡住门,脑中飞速运转。硬抗肯定不行,讲道理似乎也没用,得找个由头让他暂时退却。他突然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脸色更是白得像纸,「咳咳……张大哥,我这病刚好,郎中说还需静养,若动了肝火……万一再晕过去,这钱……咳咳……怕是更还不上了……」
他一边咳,一边偷偷观察张屠户的脸色。这招以退为进,是他从原主记忆里搜出的张屠户唯一的软肋——此人虽蛮横,却也怕逼出人命惹上官司。
果然,张屠户迟疑了一下,骂骂咧咧道:「少给老子装病!我告诉你,三天!就三天!要是再拿不出钱,老子不光砸你房子,还把你拖到街上卖了抵账!」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女声从巷口传来:「张屠户,光天化日之下,欺负一个病弱书生,不怕官府过问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巷口停着一辆青布马车,车帘被一只纤手掀开,下来一位身着月白襦裙的少女。她约莫十六七岁年纪,梳着双丫髻,鬓边插着一支素银簪子,容貌清丽秀雅,尤其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透着一股沉静的灵气。她身后跟着一个拎着药箱的小丫鬟,药箱上印着「回春堂」三个小字。
张屠户看到少女,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嘟囔道:「苏……苏姑娘,这是我和他的私事,你别管。」
林渊心中一动。「回春堂」是临安城里颇有名气的药铺,难道这位少女是回春堂的人?看张屠户的态度,似乎有些忌惮她。
少女并未理会张屠户,径直走到林渊面前,微微蹙眉:「你就是林渊?」她的声音清悦如玉石相击,「我听父亲说,前几日有位林公子在药铺抓了副猛药,病势凶险,原来就是你。」
林渊拱手道:「正是在下,不知姑娘是?」
「回春堂苏婉。」少女言简意赅,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又探了探他的脉搏,「脉相虚浮,余邪未清,确实不宜动气。」她转向张屠户,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量,「张屠户,他这身子骨,若被你吓出个三长两短,别说五两银子,怕是连你自己都要吃官司。不如这样,他的药钱我回春堂先垫付,你这债务,也容他半月后再议,如何?」
张屠户看看苏婉,又看看林渊病恹恹的样子,权衡利弊,终究是不敢得罪回春堂,悻悻地啐了一口:「算你小子走运!苏姑娘说了话,我就再宽限半月!要是再没钱,神仙也救不了你!」说罢,带着伙计骂骂咧咧地走了。
一场危机暂时化解。林渊松了口气,对苏婉拱手道:「多谢苏姑娘仗义相助,林渊感激不尽。不知药钱多少,改日在下必定奉还。」
苏婉摇摇头:「举手之劳。你大病初愈,需好生将养。这是我刚才在药铺配的生脉散,」她示意丫鬟递过一个小纸包,「益气养阴,对你有好处,不必还了。」
林渊接过纸包,指尖无意间触到她的手指,只觉一片冰凉细腻,连忙收回手,低声道:「姑娘大恩,林渊不敢或忘。只是无功不受禄,这药……」
「医者仁心,救死扶伤本是分内事。」苏婉打断他,目光落在他身后破败的小院,「你既懂医理,当知身体是本钱。好好休养吧。」说罢,她不再多言,转身便要上马车。
「等等!」林渊忽然开口。他看着苏婉的背影,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或许,这个看似清冷的少女,能成为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突破口。
苏婉回过头,眼中带着一丝疑惑。
林渊定了定神,朗声道:「苏姑娘,在下并非只会死读书的书生。方才听姑娘言及医理,想必对药理颇有研究。在下……在下也略懂一些『奇思妙想』,或许……能为回春堂做些什么?」
他知道自己此刻一无所有,唯有以知识作为筹码。现代的医药知识或许不能直接套用,但一些基础的卫生观念、药材储存方法,甚至是简单的药方改良,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苏婉闻言,微微一怔,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似乎没想到这个穷书生会说出这样的话。她沉吟片刻,淡淡道:「哦?你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当,」林渊抓住机会,「比如,药材晾晒时若能分类处理,避免串味;储存时放入干燥的石灰包,可防潮防虫;还有,给病人抓药时,若能附上一张『服药须知』,写明禁忌和火候,想必能减少差错,也显得回春堂更为周到……」这些都是现代药房的基础常识,但在这个时代,或许足够新颖。
苏婉的眼神渐渐变了,从最初的疑惑,到一丝惊讶,再到认真的思索。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说的……有些道理。这样吧,你若有空,明日可来回春堂一趟,与我父亲详谈。」
说罢,她不再停留,上了马车,很快消失在巷口。
林渊站在原地,手中还握着那包生脉散,药香清雅,萦绕鼻尖。
「少爷,这位苏姑娘……真是菩萨心肠啊!」林忠从屋里出来,后怕地拍着胸口。
林渊却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眼神深邃。他知道,苏婉并非仅仅是「菩萨心肠」,她的果断、她的见识,以及对他那番「奇思妙想」的兴趣,都说明这个少女不简单。
回春堂……苏婉……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心中第一次对这个陌生的世界,生出了一丝真切的期待。或许,这不仅仅是一次解围,更是他在这片异世土地上,叩开新生活的第一扇门。而那位清冷聪慧的少女,又将在他未来的路上,扮演怎样的角色?
阳光穿过巷口,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渊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院子,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