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欲裂,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太阳穴。
林渊在一片混沌中挣扎着睁开眼,入目却不是熟悉的大学宿舍天花板,而是一方古朴的雕花木质床顶,深褐色的木纹间积着薄尘,几缕阳光透过糊着桑皮纸的窗棂斜斜射入,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浮动的光尘。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草药、霉味和淡淡烟火气的古怪味道,绝非他记忆中图书馆的油墨香。
「水……」他喉咙干涩得像要冒烟,刚吐出一个字,就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
「少爷!您醒了?」一个苍老而惊喜的声音在床边响起,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凑到了他眼前。来人是个年近六旬的老汉,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短褂,头发花白,眼神却透着一股朴实的关切。
林渊愣住了。这张脸,陌生。
「您都昏睡三天了,可吓死老奴了!」老汉伸出枯瘦的手,颤巍巍地想探他的额头,又似乎有些犹豫,最终只是搓着衣角,「谢天谢地,总算是退热了……」
少爷?老奴?
无数陌生的词汇和画面如同潮水般涌入林渊的脑海,伴随着剧烈的胀痛。他猛地闭上眼,双手抱头,试图抵抗这股信息洪流——
他叫林渊,大晟王朝元德年间人,家住京城临安城郊的一处破落小院。父亲早逝,母亲也在三年前病故,留下他和老仆林忠相依为命。原主自幼苦读,一心想通过科举改变命运,却屡屡名落孙山,前几日得知又一次乡试落榜,急火攻心,加上染了风寒,竟一病不起,就此咽了气……而他,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历史系学生林渊,就在此时占据了这具身体。
「所以……我穿越了?」林渊在心中苦笑,消化着这荒诞却又无比真实的现实。他记得自己正在图书馆复习,突如其来的地震,还有那本砸中他额头的古怪古籍……看来并非梦境。
「少爷?您怎么了?是不是还难受?」老仆林忠见他脸色变幻不定,额头又渗出冷汗,不由得更加担心,「我去给您端药,郎中说这药虽苦,却最是退热……」
「等等,林伯。」林渊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撑着虚弱的身体坐起,环顾四周。这是一间狭小的卧房,除了一张破旧的木床,只有一个掉漆的衣柜和一张缺了角的书桌,桌上堆着几本线装书,书页边缘已经磨得发毛。墙角蛛网密布,透着一股家徒四壁的萧索。
这就是他在这个世界的「家」?
「林伯,」林渊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些,「我……睡了这几天,有些事记不太清了,你跟我说说,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家里……还好吗?」
他需要确认信息,也需要时间整理思绪。
林忠叹了口气,搬过一张小板凳坐在床边,絮絮叨叨地说起来:「现在是元德七年六月廿三,少爷您都昏睡三天了。家里……唉,还能怎样呢?您这次病了,请郎中和抓药又花了不少钱,如今米缸都快见底了,还有……还有张屠户家的那五两银子……」
说到这里,林忠的声音低了下去,脸上满是愁容。
五两银子?林渊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原主的记忆——那是原主去年为了购买一本珍稀的科举参考书,向城中屠户张老三借的高利贷,利滚利之下,如今已欠了五两白银。张老三是出了名的狠角色,眼看还款日期将近,原主才会急火攻心,一病不起。
「啧,开局就是地狱模式啊。」林渊在心里暗道。别说五两银子,现在这个家,恐怕连半两都拿不出来。
「少爷,您也别愁,」林忠见他沉默,还以为他在担心债务,连忙安慰道,「大不了老奴去城外砖窑做工,总能凑上一些,您身子骨要紧,千万别再想那些科考的事了,咱……咱换条路走……」
看着老仆眼中真挚的关切,林渊心中一暖。在这个陌生的世界,这个忠心耿耿的老仆,竟是他唯一的依靠。
「林伯,你放心,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林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躺了这么久,也想通了,科考并非唯一的出路。」
他掀开薄被,想要下床。身体还有些虚弱,但比刚醒来时好了许多。
「哎,少爷,您刚退烧,可不能乱动!」林忠连忙扶住他。
「没事,林伯,我活动活动就好,」林渊坚持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
窗外是一个小小的院落,角落里种着几株蔫蔫的青菜,旁边堆着一些柴火,墙根下长满了杂草。远处,可以看到临安城高大的城墙轮廓,以及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
阳光洒在他脸上,带着夏末的灼热。林渊闭上眼,感受着这真实的温度和气息。
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熟悉的一切。有的只是一个破败的家,一笔沉重的债务,和一个危机四伏的陌生王朝。
但他不是那个只会读书的原主林渊。他是来自现代的林渊,他学过历史,懂点经济,甚至还修过几门基础的社会学和管理学课程。这些知识,在现代社会或许普通,但在这个生产力低下、思想相对保守的古代,会不会成为他安身立命的资本?
「大晟王朝……元德七年……」林渊低声念叨着,脑海中飞速梳理着原主记忆里关于这个王朝的信息:皇帝赵珩年轻,朝政被以丞相李阀为首的世家大族和宦官刘忠把持,土地兼并严重,赋税繁重,流民渐增,边疆也时有战事……活脱脱一个王朝中后期的标准困局。
「有意思,」林渊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别人穿越要么是王公贵族,要么有金手指,我这开局虽惨,倒也算是个‘乱世出英雄’的剧本?」
当然,他没想当什么英雄,首先要做的,是活下去,然后还清债务,让自己和林伯过上好日子。至于那些宏大的治国安邦理想……暂时还太遥远。
「少爷,您看什么呢?」林忠见他站在窗边久久不语,不禁问道。
林渊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静:「没什么,林伯,我在想,中午吃什么。」
先填饱肚子,再谈其他。这是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小目标。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粗鲁的叫骂声:「林渊!林渊你个缩头乌龟!再不出来还钱,老子砸了你的狗窝!」
林忠脸色瞬间煞白:「是……是张屠户!」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林渊眼神一凛,沉声道:「林伯,你先去里屋待着,我去看看。」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洗得发白的旧长衫,迈步向院门走去。阳光照在他年轻的背影上,拉得很长,仿佛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投下了一道来自未来的、陌生的影子。第一章的故事,便从这追债的叫骂声中,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