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诗诗见她上钩，轻轻勾唇，将床单枕头叠好放进篮子里，又去扯齐大姐手里的被罩，道：“成了，我歇的差不多了，还得往儿子家去呢。”
她扯了扯，没扯动，就见齐大姐死死拽着那被罩，冲她笑道：“大娘，您曾孙女才刚满月，这四件套就算想盖，那也得等上好几年。
她现在正是吃奶的年纪，您要是想疼她，不如去国营超市买点麦乳精啥的，或者给您孙媳妇买点红糖补补身子，也能下奶，孩子吃的好才是要紧事，可比这四件套有用多了。”
季诗诗假装没听懂她话里的暗示，叹气道：“咱就一土里刨食的农民，哪里能像你们城里工人这么体面啊，每年就分那么点糖票，孙媳妇怀孕时全给出去了，想买点红糖，也没那份例了。
还有那什么麦乳精，听说都是供给领导家的，我一老婆子，见都没见过，哪儿有这门路啊，好在还有这么些压箱底的布料，拿出来送给曾孙女，也挺体面 。”
齐大姐闻言眼睛一亮，试探道：“大娘，您家还有别的布料不成？”
她想起先前在厂里听到的话，说是厂长家小闺女快结婚了，想要两套大红色被子做陪嫁，厂长媳妇这两天正忙着在厂里和人换布票，厂长儿子在西北当兵，要是能和厂长媳妇搭上关系，那闺女到西北之后，也能有人照应了。
季诗诗脸色一变，将被罩从齐大姐手里扯出来，卷吧卷吧就塞进了竹筐里，摇头道：“没了没了，就这么点东西，哪还有多余的，不跟你说了，我得走了。”
“诶！诶！大娘！”
齐大姐赶紧推着自行车跟上，出了巷子，她也不敢大声说话，只凑近季诗诗讨好笑道：
“大娘，我也没别的意思，这不我闺女要下乡去，我想给她攒点布料做床被子带着，只是家里没那么多布票，正愁着呢。
您这曾孙女还小，暂且用不上这么大的，不如跟我换换，我家里糖票倒是不少，不光能买红糖，还能买麦乳精，不管是大人小孩，吃了都好的。”
“不行。”季诗诗拒绝道：“咱是良民，不能犯阶级错误。”
齐大姐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赶紧道：“是是是，我们肯定不能犯阶级错误，您也不要想太多，我们这不属于买卖，只是互相交换物资，互相方便而已。”
季诗诗佯装被说动，面露犹豫道：“糖票我也不需要太多，儿媳妇存了不少，你这边要不多给点粮票，肉票啥的，要全国通用的那种，我孙子在部队，我给他也寄点过去。”
齐大姐有些为难，全国票可不是说有就有的，而且，闺女要出远门，她还想着在厂里给闺女换一些带着呢，这大娘手里的好布料应该不少，要是都换成票的话，怕是要价不低。
季诗诗知道，这个年代，说是穷，其实也不准确，尤其是在厂里工作，每个月都拿工资的，手里或多或少都会攒些钱，但因着国家物资不足，所以买卖时不仅要钱，还要票。
一个人一年只能分得那点票，要是叫她们都拿票来换，怕是拿不出来，还容易惊动旁人。
“唉，看你也不容易。”
她叹了口气，善解人意道：“你要是没那么多票也行，你能拿出多少票来，就先拿吧，剩下的就用钱抵，先说好，这件事你知我知，别人要是问起了，你就说是在国营商店买的，跟我这老婆子可没半点干系。”
“诶，谢谢大娘。”齐大姐喜笑颜开，不由试探问：“大娘，刚才听您话音，是不是家里还有其他布料啊？”
季诗诗皱眉道：“你怎么还贪心呢？”
齐大姐也无奈，将闺女的事说了，叹气道：“我对不起闺女，让她受了兄嫂的委屈，现在她去西北的事板上钉钉了，我就想走走关系，让她在西北也能好过一点。”
季诗诗道：“你要想让她在西北好过一点，不如给她多攒些钱票。”
齐大姐道：“我也知道是这样，可这时候，家家都艰难，我和我男人都是厂里的普工，一个月工资有限，儿子也才刚有工作，儿媳妇还怀了孕，日子过的本来就紧巴，就算想给闺女多贴补点，也拿不出多少钱来。
我也不瞒您，就算我给厂长媳妇送礼，她肯定也不会收的，但要是她喜欢我送的东西，肯定会拿等价的东西换，这些换来的好东西，我是准备全给闺女带走的。”
季诗诗明白了，齐大姐手里没攒多少钱票，估计也没什么门路去换，但厂长媳妇不一样，她手里肯定有些好东西，齐大姐这是想当二道贩子，给闺女换些好的。
这倒也不是不行，儿行千里母担忧，齐大姐心里对闺女愧疚，肯定愿意花大价钱，季诗诗便道：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我家里确实还有一套大红色绣花的棉布四件套，国营商店里，红棉布四毛钱一尺，我那一整套是双人的，加起来大概40尺，看你也是为了儿女，这样，你给我二十块钱，再搭点粮票就行了。”
齐大姐一个月工资也才三十五，这一下就去了一半多，她有些心疼，但想起这几天在家闷闷不乐的闺女，一咬牙，道：“行，那套大红色的我定了，另外，您手里这套，能不能拆开卖？”
“你想怎么买？”季诗诗挑眉。
齐大姐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就想单买一件被罩，回去拆开，这正面黄底绿草的，给闺女做件衬衫，反面绿色的，再给她做两条裤子。”
“行。”季诗诗应下了，道：“这被罩约莫二十尺，你这当妈的也挺操心，我给你便宜点，就给七块钱，也不用搭粮票了，要是有多余的糖票啥的，就搭点给我吧。”
“真是谢谢大娘了。”
齐大姐这几天被儿女夹在中间，委实压力不小，听到季诗诗说她这个当妈的不容易，眼睛就是一热，险些要哭出来，她吸了吸鼻子，道：
“大娘，我这刚下班，身上没带这么多钱，您要不在这儿等一会，我先去给你拿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