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你的任务跟着云川扫门口吧。”
天一握着竹扫帚站在大门外,看着陌生的街道,心里空落落的。
这里的房子最次的都是二层小楼,青石板铺地,比枇杷村不知道气派了多少倍。
可他总觉得哪哪都不对劲,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疏远的味。
“云川大哥,这里是什么地方?”
云川头也没抬,扫帚贴着地面唰唰地推:
“这里当然是闫大人的府邸。”
天一抬头看着门楣上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闫府”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我是说这个地方,这个村叫什么名字?”
云川这才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天一一眼:
“小兄弟,从农村来的吧,你那里叫村,这里已经不能叫村了,得叫城。奎澜城,隶属于傲来国。”
傲来国,奎澜城。
天一在心里把这六个字翻来覆去念了两遍。
“云川大哥,你知道花果山吗?”
“花果山?”云川偏着头想了想,摇摇头,“没听说过。咋了,你家在那边?”
“……嗯,家在那边。”
云川看他神色不对,也没再多问:
“先把眼前活儿干完吧,一会儿管家要来验收了。”
天一闷闷地应了一声。
两人一边扫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日头渐渐升高,街面上行人多了起来。
挑担的、牵驴的、挎着篮子卖菜的,嘈嘈切切地从府门前经过。
“摇一卦问前程!测一字定福凶!八字六爻、求签问卜、相面摸骨,答疑解惑!来一来看一看,不准不要钱,准了您随缘!”
斜对面街角摆放的算卦摊子,吸引了天一的注意。
骨瘦如柴的瞎眼老道,正扯着嗓子吆喝,枯瘦的手指在小桌上摸索着铺纸研墨,动作倒挺利索。
“那人是干啥的?”
云川撇嘴一笑:“算卦的,可惜算得不准,一天到晚没几个主顾。不过说一些吓人的小故事,倒是挺有一套。”
谁知那老道耳朵尖,隔着条街都听见了,拐杖往地上一顿,面朝这边嚷道:
“哼!谁说我算卦不准!”
云川赶紧闭嘴,缩着脖子埋头扫地。
“哼!你准!你准个屁!”
一个中年男人冲到摊位前,一把拍在桌子上,指头戳着老道的鼻尖。
老道被这气势唬得往后一仰,手里的拐杖差点掉了:“先生,这话怎讲?”
“你实话跟我说!你是不是看上我老婆了!”
天一闻听此言,嘴一咧,差点笑出声来。云川在旁边也憋着笑。看来还是个老色鬼。
老道面皮涨得通红,拐杖攥得死紧:
“先生!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贫道清修之人,你不可毁我名声!”
“那你为什么让我老婆跟我离婚?她现在抛下我回娘家了,孩子也带走了!”
老道恍然大悟,捋了捋胡须,不紧不慢道:
“先生,那日你老婆带着你的生辰八字而来,贫道算出你生时劫孤二煞同辰,六亲缘浅,自带刑克。让他们母子早日离开你,也是留他们一条性命啊。”
“我不管!我只要我老婆孩子!”
男人情绪激动,一把揪住老道的衣领,瘦弱的老道整个人从摊位后面被提了起来,两条腿悬在半空乱蹬。
“先生!您冷静!您冷静!”老道连声求饶,“或许是贫道算错了,贫道再给您起一卦,这一卦不要钱!”
“发什么呆呢!赶紧把门口那堆拢了,贵客就要到了!”
管家不知何时从门里出来,站在台阶上,面色不满地瞪着街边看热闹的两人。
天一和云川慌忙应了一声,紧赶慢赶,总算在日头彻底升高前把门面收拾利索了。
云川擦了把汗:“剩下我来吧,你去把石狮子底下再抠抠。”
云川把扫帚靠回墙角,天一对着狮子蹲下,撅着腚抠了半天。
却不小心上衣滑落的脖子上,背上的恶魔印记暴露在阳光光下,散发出阵阵黑气。
终于打发走男人的老道,整理整理衣服,重新坐回到摊位上,桌子上的八卦罗盘,感受到阴气,开始飞速运转,老道摸着不停抖动的罗盘,不禁皱起眉头。
“贵客到——!"
天一猛地抬头。
巷子那头一顶青呢大轿正拐过来,轿顶气派,四角垂着金线流苏,前后跟着七八个仆从。
轿子走得快,转眼就到了府门口。
府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闫老太爷拄着乌木拐走出来,身后跟着夫人。
夫人今日穿了件藏蓝色的绸褂,头上簪了一对赤金嵌宝的蝴蝶簪子,脸上堆着笑意,迎客的姿态端得稳稳当当。
天一跟着云川连忙退到门廊柱子两侧垂手而立。
云川暗暗扯了扯天一的袖子,压低嗓音:"低头,别看。"
天一低下头,眼角的余光扫见轿帘掀开,一位穿着宝蓝色锦袍的中年男人踏出轿来,体型富态,满脸油光,笑起来眼缝眯成两条线。
老太爷拱手迎上去,夫人也在旁边欠身施礼。
恰在此时,一阵风从巷口灌进来。
说来也怪,这风不大不小,偏偏贴着地面像一只无形的手兜底一抄,门阶两侧那两堆拢好的枯叶被整个卷了起来。
铺天盖地的黄叶在空中打着旋儿,劈头盖脸地朝门口几人罩下去。
夫人的笑容僵在脸上。几片枯叶正正落在她刚梳好的发髻上,而更多的叶子扑在贵客的锦袍上,有一片甚至贴在了那人油光光的鼻尖上。
全场安静,场面一度尴尬。
贵客倒是个场面人,抬手拂掉鼻尖的叶子,哈哈干笑了两声:
"无妨无妨,秋风扫落叶,是个好兆头嘛!"
夫人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但天一分明看见她眼角的肌肉在抽动。
把客人送进客厅,夫人阴沉着脸走了出来。
管家是个机灵人,三步并作两步凑到夫人身边,低声道:
“夫人,这俩子毛手毛脚的,留在这儿碍眼。要不让他去佛堂干活?擦擦灰扫扫地,离前厅远些。”
夫人嘴角绷成一条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去吧。"
管家赶紧过来拽天一的胳膊,另一只手已经把扫帚从他手里抽走了,推着他俩往侧门里送:
“快去快去,后院佛堂,把里里外外擦一遍,一个指印都不准留。没干完不许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