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队后撤十里，退到一处山下，李向恒再也支撑不住，从马背上栽倒下来。
启玄眼疾手快一把接住，触手所及尽是冰凉黏腻的冷汗。李向恒整个人像从水里捞起来一样，面色青灰。
“谁有水？给我拿点过来！”
“我有，将军！”一名士兵提着水袋跑了过来。
李向恒草草喝了几口水，便陷入半昏迷状态，不再动了。
启玄站起身，迅速安排士兵交替放哨。
眼下残兵不过千余人——幽州留守的三千守军尽数调出，加上一路溃败收回的散卒，勉勉强强凑了五千人马。
五千残军对契丹精兵，又是耶律阿保机亲自坐镇。
即便有山海关那道触目惊心的豁口，可要想夺回来，又谈何容易。
启玄坐在山坡上，发现已经有士兵开始杀马充饥。这种事他无法阻止，望着他们苍白消瘦的面容，心中千回百转。
援军？哪里还有什么援军。所有重镇全部丢失，幽州拱手让人，如今连山海关也落入契丹之手。到了这个时候，还能指望谁来驰援？
他正想着，坡下忽然传来斥候急报，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启禀将军！西南方向发现大军踪迹，全着黑灰鳞甲，旗号‘李’字，大军一字排开，不计其数，正朝我军压来！”
启玄猛然站起，瞳孔骤缩。
李景呈！他竟然也放弃幽州城，一路追杀而来。
前有耶律阿保机据守雄关，后有李景呈铁骑压境。五千残兵夹在中间，四面楚歌。
启玄跳下山坡，却见李向恒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那双浑浊黯淡的眸子里，竟透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光亮。
“大王，李景呈——”
“我知道。”李向恒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异常平稳，“扶我起来。”
启玄咬了咬牙，将他小心翼翼地搀起。李向恒靠在他肩上，勉强站立，浑身上下每一寸都在发抖，可那双眼睛里，哪里还有半分将死之人的颓丧？
“过去迎他。”李向恒道。
启玄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眼底掠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两军对阵，中间隔着不过一箭之地。
李景呈勒马而立，亮金赤甲，身后旌旗猎猎。
数万精骑列阵如墙，铁甲寒光连成一片，气势逼人。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对面那支东倒西歪、衣甲不全的残兵，目光最终落在阵前那个被人搀扶着勉强坐稳马背的身影上，嘴角微微上扬。
“四弟，好久不见。”
李向恒伏在马鞍上，气息紊乱，吃力地抬起头。
两人隔着旷野对视。一个是南下的得胜之师，一个是北逃的落魄藩王，中间横亘着数不尽的恩怨与算计。
“大哥！”李向恒开口，声音沙哑，“你当皇帝怎么也不通知我一声？弟弟我好给你贺喜啊！”
李景呈微微一笑：“前面就是山海关了。四弟到家门口了，怎么不回去啊？”
李向恒歪着头，傻呵呵地一笑：“呵呵！家里进了贼回不去了！我想跟大哥谈一笔交易。”
李景呈疑惑地看了一眼旁边的郭子青，问：“四弟想谈什么交易？”
李向恒微微直起身子，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残忍的笑意：
“山海关已经被耶律阿保机占了。如果你派人马强攻，恐怕也会损失惨重。”
他扭头看向身后的五千残兵。
“我要做的交易就是，让我的兵替你做这个先锋，趁夜色掩护发动袭击，一举拿下山海关。事成之后，我带人离开，分文不取。”
李景呈不可置信道：“哦？还有这等好事？既然是交易，那你想得到什么？”
“我只需要带走城中两个人——一个是我的妻子，另一个是我的女儿。”
即将落山的夕阳照在两个人的脸上。
李向恒瞪着眼睛，笃定地望着远处的李景呈，等他的回答。
李景呈看着马背上摇摇欲坠的四弟，忽然笑了。
“好！我答应你。破城之后，你的妻女你带走。”
一旁的郭子青想开口，李景呈抬手止住，目光始终没离开过对面那个连马都坐不稳的人。
太阳落下了地平线。
启玄带着五千人在黑暗中摸到城门口。城上城下都有士兵来回巡逻。那道被破开的城门，契丹人用塞门刀车和木栅挡了挡，但挡不严实，缝隙大得能看见里面的街巷。
启玄攥紧长枪，猛地站起身，暴喝一声：“杀！”
五千人同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冲杀而去。
契丹人骤然惊动，箭从城头往下射，但夜里看不清，大多射空。等他们反应过来，启玄已经带人冲到了城门口。
塞门的刀车被撞得节节后退，木栅在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城头的契丹守军这才惊觉敌军攻的不是正面，慌忙调转方向放箭，但为时已晚——
第一批士兵已经涌进了城门内侧，在门洞内与契丹守军展开白刃战。
门洞地方狭小，契丹守军凭借这一点，竟硬生生挡住了启玄的死亡冲锋。
冲锋本就是一鼓作气的事，被拖成了消耗战。士兵们在敌人的屠刀下像狂风下的麦穗，一片片倒下。
恐惧感袭来，启玄冷汗直流。
远处的李景呈不忍看到这一幕，想下令冲锋解救，却被郭子青拦住。
“陛下，小不忍则乱大谋。他那些兵就算全部战死，对你也是百利而无一害。”
李景呈瞪大眼睛，不敢相信郭子青会说出这样的话。战争比他原本想象的还要残酷。
刀光在黑暗中闪烁，鲜血喷溅在残破的城门洞壁上。启玄挥刀砍翻数名契丹士兵，嘶声吼道：“冲进去！不要堵在门口！”
五千人像决堤的水一样灌进去。尸体堆成了人墙，契丹守军终于被冲得七零八落。
城门彻底失守。
启玄浑身是血地站在城门内侧，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脚下踩着的，是山海关城内的石板地。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外——那五千残兵，此刻还能站着的，已经不足一千。
但城，拿下来了。
“搜！”启玄嘶哑着嗓子下令，“一定要给我找到嫂子！”
“全军冲锋！”
李景呈一声令下，大军浩浩荡荡向城内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