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兆尹撤身回了府的秦修之,立刻吩咐人找来了秦卫,询问之前让他查的消息。却不想秦卫进来,送来一封密信,上面带着单府印文。
秦修之知是舅舅的来信,修长的手指立即打开一看,上面说道,要他立刻去小禅院见他一面。秦修之心知恐怕和今日东府的事有关系,于是还来不及用晚膳,就在属下的安排下悄悄策马去往慈恩寺的后禅院。
禅房内,只见慈恩大师一身宽松的麻色青衫,静静的端坐在蒲团上看着经书,拨着念珠。
门被有规律的扣响了四次,慈恩大师知道是自己的侄儿来了,于是开口道:“进来。”
秦修之一进门,敛起一身防备的威慑之势,问安过后,看向慈恩大师便开门见山的问道:“修儿想知道,舅舅和东方月到底是什么关系?”
“先坐下吧。”慈恩大师开口说道。
秦修之挥袍坐下。
“她是我故人之女。”
慢慢的,慈恩大师回忆到当初在西域遇见顾襄玉的时候......
黄尘漫天,九月的骄阳炙烤着大地,那时单子信二十多岁的年纪,因为外出打猎,在一场风沙之中与部下失去了联系。
风沙颇大,三天三夜,在沙漠中慢慢爬行的单子信,心想若是部下再找不到自己,恐怕过不了多久,自己就会死在这茫茫大漠之中。然而,就在自己再也爬不动,快晕过去时,恍惚间一个修长的身影往自己走来,曼丽少女取下腰间的水囊,把里面最后的水小心的喂给了自己。濒死的单子信,这才从鬼门关里捡了一命。
等醒来的时候,单子信发现自己已经不是在之前的黄沙之地了,身上的衣服还有磨破的痕迹。接着四处打量一番,竟是一座古朴的寺院之内。自己这是被人救了,救自己的是谁呢?就在他疑惑之际,恍惚间看到的少女出现了。
“你醒了?”只见一位穿着青纱带着头巾的少女,小心翼翼的端着水和食物,走进来。
“这里是哪里?是姑娘救了我么?”单子信,坐直身子看着走进来的顾襄玉。
“嗯,你没事就好。这里是月泉寺,离海沧国的弥阑小镇有十日的路程。”顾襄玉对少年说道。
单子信一听,没想到自己去猎场打猎竟然走出了这么远,难怪自己的属下不能及时找到自己。
“多谢姑娘相救。只是姑娘为何在这小寺院之中?”单子信接过顾襄玉递给自己的清水,说道。
“我是随父亲来这边的,听闻月泉山下的壁画独出一绝,特别央求家父带我来临摹学习的。”顾襄玉笑着回答道,然后坐在一边的小凳上。
说着还拿树枝在地上简单画起了几笔,“你看就是这样,我和父亲在这边已经学习有月余了。昨日刚好出去取颜料回来,在石门外不远处就看见了你,才把你拖了回来。”然后还吐了吐舌头,表示歉意。
单子信心想,这姑娘真是耿直有趣,便问道:“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末了,还补充一句“我叫子信。”
“哦,你叫我小清就可以啦。”顾襄玉呵呵的笑着,银铃般的声音不知不觉沁入单子信的心脾。
之后,单子信便留在寺中养伤。事后给了寺中小师父一枚信物,让他送到弥阑小镇的公府去,等着自己的属下过来接自己。
这期间,顾襄玉学画之余都会过来陪陪单子信,得知单子信是海沧国的人,便每天子信哥哥、子信哥哥的央求着他讲讲海沧国的风俗故事。单子信被这丫头搅得没法,只得一个故事接一个故事跟她讲。
清风徐来,一日下午单子信对顾襄玉说道:“傻丫头,你要不要跟我去海沧国,我有个朋友是壁画这方面的高手,我可以带你去跟他学习,让他收你为徒。”
“真的么?太好了,子信哥哥你一定要说话算话哦。”顾襄玉高兴的说。
“真的,等我先回去处理好家中之事就来寺中接你,一定带你去。”
然而,那时的单子信并不知回去,单府的危机在等着自己。
......
想来那时是自己和她相处的最愉快难忘的时光了,后来再见竟然难以再续前情。
慈恩大师心里不住的感叹着,“那时,我渐渐喜欢上了那可爱的丫头,那是我长这么大以来,唯一一段没有明争暗斗的平静岁月。临走前我告诉她,过几日就会回来找她。我想着等我处理好家中的事情,我要告诉她我想娶她。”
然而擦肩一过,就是沧海一粟。
原来自己出猎的事早已被人知晓,若不是命大,恐怕早会被人半路截杀了。当时的单府危机四伏,虽然妹妹单念嫣,如今海沧国的念妃,身为皇上的贵妃,单府荣耀一时,然而父亲的贪欲却使得单府成为了众矢之的。皇上担心掌控不了单府,才动了杀机。等自己终于从月泉寺回府时,父亲已经下狱。妹妹为保单家子嗣,自请降为嫔妃,九死一生才生下皇子。而自己也被削去爵位。
“后来,等我回来再要找那丫头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月泉的师傅告诉我说,小清的母亲突然病逝,已经回去了。那时我竟连她家在何处都不知。”说到这里,慈恩大师心中无限叹惋。
单府的往事,秦修之从小就听母妃说过。自古以来伴君如伴虎,皇室之人终多杀戮。这也是母妃让他引以为戒,希望他远离权力,平安生活的初衷。
“那之后呢?”秦修之问道。
“后来再见之时,她已跟人订了婚约。我那时被单府的仇家追杀,逃到云缈国来,在慈恩寺又是她救了我,帮我躲过了追兵。”
“随后,我就在京城隐姓埋名,多次更换住处,以躲过暗杀。而清儿她也会经常过来见见我,我们一起谈谈画作,谈谈古今,好像又回到了那段曾经。那时,我多希望我能一直陪着她,多想告诉她我的心意。”
秦修之听着很是疑惑,不明白舅舅为何优柔寡断,既然有心何不直接告诉对方。
慈恩大师看出了他的疑惑,接着说道:“可是当她笑着告诉我她要嫁的夫君有多好,她有多憧憬他们的未来,当她越来越多说到那个人的名字的时候,我才知道安定是我当时无法给她的。”
他们成亲后,两人就少了来往。单子信曾远远见过,那东府的主人,翩翩如玉,细心的呵护着她,抚摸着她那微微隆起的小腹,两人沐浴在爱里的情景给他深深一击。她真的已经幸福了,不需要自己了。
“既然无法给她,不如默默祝她幸福。”
“可是舅舅,你可知东方月的母亲在三年前病逝的事情?”秦修之说道。
“我知道,是我无能,是我的罪过啊......”慈恩大师充满痛苦,掩面内疚道。
一瞬之间,拈起的往事有如锥心,若是自己能及早发现她避而不见背后的原因,或许她就不会那么早早去世。若是自己当初不把她拱手让人,径直带她走,哪怕那会儿给不起她安定,也好过后来......
“这也是我为何改名换姓出家的原因。我原以为我放手,她在东方宇阔身边就会长长久久,生活得很幸福。却不想那深宫近院为她埋下了灾祸。她本来身子单薄,诞下那孩子之后又落下了病根,身体一直不好,我们见面的次数就很少了。”
“东方宇阔晋升尚书一职时,清儿随他进宫参宴,不料被前皇帝得知,清儿原是才满天下的顾氏之女,皇帝遂封她为一品诰命。皇帝借此外派了东方宇阔,又多次以皇后之名召见清儿。清儿为皇后顾忌,皇后以清儿的孩子和夫君之命相逼,让清儿慢慢服食毒药自裁。等我得知时,已经回天乏术了......”
慈恩大师想到当时,重病之下的顾襄玉来别院找到自己那哭泣的样子,忧伤的神色,让他也跟着心痛。他多悔恨,若是自己早带着她远走,远离京中的是非,她也不会至于惨死他人之手。他恨为何她喜欢的东方宇阔没有能好好照顾她,让她落泪,让她受罪。他恨不得去杀了害她之人。可是听到她的诉说,听到她甘愿为了那人背负一切,甚至不惜以自己的最后一死来保护他和她们的孩子,他才知道,他输了......
也许也从来就没有赢过,自己在她眼里只不过是那个爱讲故事的子信哥哥而已。
秦修之看着舅舅神色凄怆,不禁感慨。难怪舅舅会在三年前剃发出家,断了红尘,最后甚至连母妃也不见。这么多年,若不是因为东方月,舅舅恐怕连自己也不会再见。
从痛苦的回忆中恢复过来后,慈恩大师说道:“修儿,我希望你替我照顾好东方月那个孩子,她跟你一样其实都不应该生活在那方小天地里。我不希望她再重蹈清儿的覆辙,这也是我能为清儿做的最后的事了。必要时,你一定带她走。”
“还有当年之事,尽量不要让那孩子知道。不要去恨,你们都应该自由自在的活着。”
“是,修儿知道。”秦修之允诺着舅舅。
随后秦修之就回了府,派了秦卫去暗中保护东方月,监视东府二夫人林佩瑶,并且把东方月的一切举动都告知自己。
秦修之想着今日东方月受难之事——看来,这东方府的暗涌将起。东方月啊东方月,若是你知道你的母亲是这样死去的,不知你会不会恨你的父亲,还会不会保持你所坚持的良善?秦修之在心里试问着,很想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