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韩世忠再次赶往宗泽将军的中军大帐。
老将军今年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但腰杆笔直,目光如炬。
他是童贯留在河北相州前线的副帅,原本他并不是在童贯麾下听命的将军,也不直接受他节制。
宗泽所辖的兵马,只是童贯上奏当今圣上,以兵力不足,要求驰援为借口,从河北磁州一带借调过来的。
这老爷子是韩世忠信服的,为数不多的大宋有名战将,一生战功赫赫。
他前几年早就听闻童贯军中有个叫韩世忠的年轻将军,武艺超群,善战、懂谋略。
此人屡立战功,在童贯帐下却迟迟得不到升迁,听说还被人冒领军功,他为韩世忠的怀才不遇感到可惜。
韩世忠进了大帐,见过宗泽老将军,把金兵前锋统帅完颜宗望给孙仲威的亲笔信双手递了上去。
他还把梁红玉说的那些,关于孙仲威与童贯和高俅之间,那些利益纠缠的关系,都向宗泽老爷子说了。
宗泽接过信,看得极慢。每看完一段,他的眉头就皱紧一分。
等看完最后一个字,老头儿把信放在桌上,半天没有说话。
“镇江府通判孙仲威,殿帅府高太尉……”
宗泽终于开口,“想不到大宋朝廷命官中,竟岀了此等内奸。是啊,童大人若知晓内情,也不一定会奏请圣上严惩孙仲威。”
“他们之间其中的利益瓜葛或许水很深,想必官场中不少人知道他们之间走得近。动了孙仲威,他也摆脱不了自身嫌疑,但高俅那边,确实必须要防。”
韩世忠说:“属下两个时辰之前,来大帐请老将军的官印和令牌,就是为了此事,只是情势紧急,来不及多说。我已经暗中派人去镇江,斩杀内奸,以免后患。”
宗泽看了他一眼,他早就知道上午韩世忠找他,在那张纸条上要求盖他的大将官印,还请了令牌,必有他这样做的缘由,只是没有细问。
但他知道以韩世忠的才智和为人,势必不会乱来。他没有问韩世忠派了谁去镇江,也没有说这样做合不合规矩。他只是点了点头。
“金兵五日后突袭的事,你怎么看?”宗泽看着韩世忠问道。
韩世忠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相州城外的一处山谷上。
“完颜宗望分兵两路,一路袭我大营,一路直取相州城。他想一锅端。”
宗泽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盯着韩世忠指的那个位置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他想一锅端,我们就给他备一口大锅。”
韩世忠也笑了:“将军的意思是……?”
宗泽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这里,青鱼沟。两边是高坡,中间只有一条窄路。金兵若从这里经过,两头一堵,就是瓮中捉鳖。”
韩世忠点头:“属下也是这么想的。另外,大营这边也不能空着。留三千人守营,虚张声势,主力连夜撤出,埋伏在青鱼沟两侧。等金兵主力经过时,半路截杀。”
宗泽听完,捋着胡子沉吟了片刻。
“完颜宗望带兵多年,不是等闲之辈,他若是不走青鱼沟呢?”
韩世忠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铺在桌上:“将军请看,除了青鱼沟,金兵前进和回撤只有两条路。一条是官道,但要多走四十里。”
“另一条是渡河,但这个季节河水湍急,渡河至少要半天。完颜宗望求快,他一定会走青鱼沟。”
宗泽盯着地图看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就按你说的办。”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韩世忠:“这次若成了,我亲自为你向朝廷请功。”
韩世忠抱拳:“末将不要功,只要金兵有来无回。”
接下来,韩世忠白天操练兵马,夜里研究地形。他几乎不怎么睡觉,眼睛熬得通红,但精神却出奇的好。
这天傍晚,操练结束后,他回到后营,看见秋月和小桃正在空地上练枪。
秋月双手端着长枪,一枪刺出,枪尖扎在木桩上,入木三分。小桃从侧面跃起,一枪横扫,小臂粗的木桩应声折断。
韩世忠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点了点头。
秋月和小桃练的是林冲的成名枪法,韩世忠再熟悉不过。
当年在东京太尉府高俅麾下当禁军教头时,林冲的枪法刚猛凌厉,一招一式都带着一股宁折不弯的狠劲。
而如今,他在前几日,把这套枪法传到了秋月和小桃手里。
“这一枪不对。”
韩世忠走过去,接过秋月手里的枪,摆了个架势。
“看好了。林家枪法的精髓不在刺,而在抖。枪尖抖出去,对手根本看不清你要刺向哪里。”
他一枪刺出,枪尖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噗”的一声扎进木桩,枪头从木桩另一头穿了出来。
秋月和小桃看得目瞪口呆。
韩世忠把枪还给秋月:“继续练。等你们练成了,我教你们更厉害的。”
秋月接过枪,咬着牙又刺了起来。
韩世忠转身要走,秋月在身后喊了一声:“将军,红玉姐姐她会平安回来吗?”
韩世忠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会。”
夜色降临。
韩世忠站在营门望楼上,望着南方的天空。
三天了,梁红玉和赵铁牛快马昼夜兼程,应该快到镇江了。
他默默地站着。夜风吹动他的战袍,发出猎猎的声响。
再过两天,金兵就要来了。宗泽的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
老头儿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完颜宗望的那封密信。他已经看了不下十遍,每看一遍都觉得脊背发凉。
“高俅……”他喃喃自语。
他提起笔,写了一封密信,叫来亲信。
“连夜送进东京汴梁城,面呈李纲李大人。记住,一定要亲手交到他手里。”
亲信应声接过信,塞进怀里,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宗泽站起身,走到帐外,仰头望着满天星斗。
“完颜宗望,”他低声说,“放马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