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军大营东侧偏门。
门在身后被关上的那一刻,赵铁牛的心反而冷静下来。
金兵提着风灯走在前头,灯影晃悠着,映得营地里的帐篷忽明忽暗。
“站住。”
一声低喝从侧面传来。
赵铁牛余光一扫——两个佩刀的金兵拦住了去路,上下打量着他们。
提风灯的金兵用女真话说了几句,对方点点头,伸手在赵铁牛身上从上到下摸了一遍,又搜了其余五人。
刀全被收走了,连带去的腰牌也收了。
赵铁牛面无表情地站着,任由他们把刀抽走。没有刀,他依然是赵铁牛。
穿过几排帐篷,前方出现一顶巨大的军帐。帐顶竖着一面黑纛,上头绣着一头金色的狼,在火光里张牙舞爪。
帐门敞开,灯火通明。
提灯的金兵掀开帐帘往里走。赵铁牛等人跟着低头迈进去。
“二太子,孙通判的人,带来了。”
赵铁牛带着众人跪下,向一个人行礼。
帐子里铺着地毯,摆着矮桌,桌上搁着酒壶肉盘。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盘腿坐在主位上,颧骨高,眉毛浓,嘴唇薄如刀片,穿一件暗红战袍。
他没有抬头,手指在一张地图上慢慢划过。
赵铁牛跪着,大气不敢出。
“抬起头来。”
声音不大,像铁锹刮过石板。
赵铁牛缓缓抬头,目光低垂,不敢直视。他看清了那人的脸——完颜宗望,金太祖之子,东路军主帅。
完颜宗望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朝帐外一挥手。
“来人!”
帐外“哗啦”一声冲进来六七个金兵,个个腰佩长刀。
完颜宗望一抬下巴,金兵们如狼似虎地扑上来,一把将赵铁牛按在地上,膝盖顶住他的后背。
身后那五个人也被按住了,闷哼声此起彼伏。
“你们是宋军奸细。”
完颜宗望的声音冰冷:“说,谁派你们来的?不说,当场格杀。”
几个金兵同时抽出刀来,雪亮的刀锋架在赵铁牛和众人脖子上。刀刃冰凉,贴着皮肤,只要轻轻一拉就是一条口子。
赵铁牛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但他没有慌。
他甚至没有挣扎。他趴在毯子上,脸贴着地。
“将军,小的一干人要是奸细,值得您派个人陪着我们进来?”
完颜宗望盯着赵铁牛,让他抬起头来说话。
赵铁牛抬头继续说:“通判大人说了,将军是苍鹰,但疑心重。小的等人来之前,通判大人早就交代过。”
“将军要是信不过,就杀了我们吧。通判大人说过,连他这条命也早就是将军的了。”
帐子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完颜宗望盯着赵铁牛的脸,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每一寸表情。赵铁牛一动不动,脸上的神情坦然得近乎憨厚。
完颜宗望忽然抬起手,轻轻一挥。
几个金兵收刀退开。
“你们起来。”
完颜宗望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孙仲威养的人,倒是有几分胆色。”
赵铁牛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垂手站着。
完颜宗望朝帐外喊了一声。帐帘掀开,走进来一个人——灰袍,瘦脸,留着两撇鼠须,一看就是汉人。
他快步走到完颜宗望身边,弯腰行礼,然后转过身来看向赵铁牛。
赵铁牛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后背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他认岀了这个人。这人原是镇江府衙里面的人。
他怎么在这里?
赵铁牛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纹丝不动,甚至还朝那个人拱了拱手,微微一笑。
那个人好像不认识他,微微点头回礼。他用女真话对完颜宗望说了几句,边说边朝赵铁牛看了一眼。
完颜宗望听完,点了点头,看向赵铁牛:“刘先生是孙通判派来的人,他说你们的确是孙通判的手下。你们身上带的腰牌可以证明。”
赵铁牛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但另一块更大的石头又压了上来——姓刘的在这里,那他们今晚来接头的事,孙仲威以后就会很快知道。
完颜宗望放下酒碗,直奔正题:“你们通判大人那边,粮草准备得怎么样了?”
赵铁牛定了定神,按照韩世忠交代的话开口:“回将军,通判大人已经筹集了三千石粮草,存在镇江城外三个隐蔽之处。等将军南下,随时可用。”
“三千石?”完颜宗望皱眉,“不够。”
“通判大人说这只是第一批。后续还会再筹,一个月内凑足五千石。”
完颜宗望沉吟片刻,又问了赵铁牛几个朝廷动向的问题。
赵铁牛一一作答,不卑不亢,既不显得太了解机密,也不显得一无所知——恰到好处的显示了孙仲威手下的水平。
完颜宗望越听越放松,最后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孙仲威这条狗,倒是会用脑子。”
他放下酒碗,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
赵铁牛心跳骤然加快起来。
完颜宗望笔走龙蛇,写了一封信,又从腰带上解下一枚小印,蘸了印泥,重重地盖在纸尾。
他将信纸折好,装进牛皮信封,封了口,递给赵铁牛。
“这是给你们通判大人的回信。你务必亲手交给他。”
赵铁牛双手接过放入贴身怀里,心头一阵暗喜。
完颜宗望坐回主位,看了一眼旁边那个姓刘的汉人。那人上前一步,用汉话对赵铁牛说:“将军还有军令要你转告孙通判。”
完颜宗望接口道:“五日后,后半夜。本帅会率军突袭你们宋军大营。同时分兵一路,直取相州城。”
“你回去告诉孙仲威,按我亲笔信上内容,让他见机行事,早做准备。”
赵铁牛心头巨震,脸上却毕恭毕敬:“小的记下了。”
完颜宗望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随手扔在赵铁牛面前的桌上。“啪嗒”一声,布包散开一角,露出一片金灿灿的光芒。
“五两黄金。赏你们的,拿去分了。”赵铁牛上前拿过布包揣进怀里。
完颜宗望说完,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回去替本帅向孙通判问好。”
赵铁牛跪下磕头:“小的定会尽快向通判大人转达,谢将军恩赏。”
完颜宗望摆了摆手:“来人,通知下去,把那些腰牌还给他们,刘先生,你送他们出去。”
姓刘的那人领着赵铁牛一行出了大帐,穿过几排帐篷,走到偏门。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到了门口,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压低声音对赵铁牛说了一句:“你回去告诉通判大人,金兵大军压境,让他早做准备。”
“多谢刘先生。”赵铁牛拱了拱手。
偏门打开,赵铁牛带着五个人快步走进了夜色里。
走出百步之后,赵铁牛低声喝道:“跑!”
六个人撒开腿,朝三里外的那片林子狂奔。
林子里,韩世忠蹲在一棵大树后,眼睛死死盯着金兵大营的方向。
梁红玉蹲在他身边,手里握着短刀。一个多时辰过去了,月亮已经西沉。
梁红玉低声问:“如果他们回不来……?”
“会回来的。”
韩世忠打断了她,声音很沉,但握着刀柄的手在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黑暗中冲出六条人影,跑得气喘吁吁,当先那人正是赵铁牛。
“将军!”
韩世忠急忙起身迎上前去。
赵铁牛弯着腰喘着粗气,手伸进怀里掏出那封信,双手捧着递过来,“成了。金国二太子完颜宗望的亲笔回信。”
梁红玉也凑过身来,韩世忠把信小心收进怀里,“回去再说。”
他转身朝林子里一挥手:“撤。”
二十多个亲兵悄无声息地跟着韩世忠,趁着夜色退出了林子,快步赶回宋军大营。
回到军营,天色已经微亮。
韩世忠的军帐里,油灯还亮着。他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又让赵铁牛把在金营里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赵铁牛说到姓刘的那个人时,韩世忠的眼神沉了一下。
说到五日后金兵准备突袭和分兵相州时,韩世忠面色凝重,梁红玉的心猛地揪紧了。
赵铁牛说完,把五两黄金也取岀放在桌上。
营帐里安静下来,韩世忠拿起桌子上那封信,撕开封口,抽岀了信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