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州城外围的营寨中,篝火点点。
梁红玉没有睡。
她坐在营帐里,手里捏着那张纸条。这是周侗老爷子给她的地址。她的母亲,就住在那里。
梁红玉轻轻叹了口气,将纸条贴在心口。
她的小名叫“银瓶”,是母亲给她取的。母亲说她出生时,哭声响亮得像打碎了瓷器。这个名字,她藏在心底十几年了。
刻在骨子里的亲情印象,让她久久无法释怀……
她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人。
上一世,她还是高俅的亲侄女高婉娘的时候。那时候她锦衣玉食,住的是太尉府的深宅大院,穿的是绫罗绸缎。
可那些东西,她一样都不稀罕。她只稀罕一个人——她的贴身丫鬟,青禾。
青禾比她小三岁,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说是主仆,实则情同姐妹。
她记得青禾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记得她冬天总是把暖好的手炉塞给自己,记得她半夜偷偷爬起来,给自己煮红糖姜茶。
青禾被柳姨娘和她的丫鬟刁难的时候,自己会替她岀头;她被高俅逼着学那些虚伪的规矩时,青禾在背后冲她做鬼脸逗她笑。
那一世她死得太突然。魂魄离体的那一刻,她最后一眼看到的是青禾扑在她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她伸出手想去摸青禾的头,却什么也摸不到。
“青禾……”
梁红玉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无声无息地滑过脸颊。
“你现在在哪?你还好吗?”
她不知道。
那一世她魂飞魄散之后,青禾会怎样?会不会被柳姨娘当做眼中钉除掉?
会不会被随便指给哪个粗鄙的家丁?她不敢想,越想心越疼。
她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上一世欠的,这一世还不了。但这一世的人,她不能再辜负了。
她披上披风,掀开帐帘走了出去。秋月和小桃已经睡了,两个丫头挤在一个被窝里,睡得正香。
营地里很安静,只有巡逻的士兵来来往往。她躲过巡逻的哨兵,贴着营帐的阴影往外走。
“这么晚了,上哪去?”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响起,低沉而不带感情。
她猛地转过身,看到韩世忠靠在一顶营帐的阴影里,抱着胳膊看着她。
月光照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他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发亮。
“我……”她张了张嘴。
“城南,柳家巷,左边第三家。”韩世忠替她说完了。
梁红玉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韩世忠从阴影里走出来。“周侗老头子临走前告诉我的。”
“他说你要是忍不住半夜跑出去,让我看着你,别让你一个人去。”
梁红玉咬了咬嘴唇。
“走吧。”韩世忠转过身,“我陪你去。”
“你的伤……”
“我的伤好了。”韩世忠头也没回地往前走,“别废话了,再磨蹭天就亮了。”
梁红玉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营地。
“你为什么要帮我?”梁红玉忽然问。
韩世忠没有回答。
“我在问你话。”梁红玉提高了声音。
韩世忠停下脚步,转过身。他的眼睛在黑夜里格外明亮,像是两点燃烧的火。
“因为,你救了我的命。”
梁红玉看着他的眼睛,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涌了上来。这个人的眼神,她一定在哪里见过。
不是见过,就感觉是刻在骨子里的那种熟悉。
“只是因为这个?”她追问。
韩世忠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不够吗?”
梁红玉没有再问。她低下头,跟上了他的脚步。
守城门的官兵见到一位身姿挺拔、相貌英武的年轻将军,带着个带刀随从护卫过来,简单盘问了几句,就放他们进了城。
相州城南,柳家巷。
巷子很窄,两边的房子挤在一起,像是一排排蹲着的老人。月光照不到巷子里,整条巷子黑得像一口深井。
韩世忠走在前面,手按在腰间佩刀的刀柄上。
他的耳朵微微动着,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个声音。
左手第三家。
门板很旧,门环上锈迹斑斑。院子里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光亮。
梁红玉站在门前,手抬起来,又放了下去。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我来。”
韩世忠上前一步,扣响了门环。
三声响过,院子里没有一点动静。
他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动静。
韩世忠皱了皱眉,伸手推了一下门。门没有上栓,吱呀一声开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堆着一些杂物。正房的窗户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油灯。
梁红玉走到门前,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门。
屋里很简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女人,盖着薄薄的被子,脸朝着墙。
油灯放在桌上,灯芯已经烧得很短了,火苗在风中摇摇欲灭。
“娘……”梁红玉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惶恐。
床上的女人动了一下,慢慢转过脸来。
那张脸很瘦,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眶深陷,像是一个被生活榨干了血肉的人。但那双眼睛……
梁红玉看着那双眼睛,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那双眼睛,和她的一模一样。
“你是……”
女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口气就能吹散,“银瓶?”
梁红玉扑到床边,跪在地上,握住女人的手。那双手瘦得只剩下骨头,凉得像冰。
“娘。”
梁红玉哭着说,“是我。我是银瓶。”
女人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那种光,像是快要熄灭的烛火被重新点燃了。
她伸出手,颤巍巍地摸着梁红玉的脸,摸她的眉毛,她的鼻子,她的嘴唇。
“银瓶。”
女人的声音忽然有力了起来,像是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用上了:“我的银瓶……你长这么大了。”
梁红玉哭得说不出话来。
娘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