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封之后,宋江和手下众人没有立刻离京。
二十七人,在汴梁逗留了数日。逛马行街,看州桥夜市,尝樊楼桂花酿。
东京的繁华,胜过梁山任何人的想象。
可宋江心里清楚,这繁华底下藏着刀。
花荣从街角快步走来,压低声音:“哥哥,身后有尾巴。”
宋江没回头:“让他们跟。”
“那晚的刺客……”
“是高俅和蔡京,或者是童贯的人。”宋江打断他,“除了他们,没人会这么急着要我的命。”
“我们去告御状!”
“证据呢?刺客已经被灭口了。”宋江看着他,“我们没有证据,告不倒他们。”
“但高俅他们刚失手,短期内不敢再动。趁这个空档,赶紧离京赴任。”
出京那日,二十七骑出了东水门。
李逵回头看了一眼汴梁城:“哥哥,这东京城真他妈大。”
“嗯。”
“俺去润州,你往楚州,往后怕是难得见面了。”
宋江心中酸涩,拍了拍他的肩:“去吧,到了任上好好做官。”
数日后。高俅府。
“宋江走了?”高俅放下茶盏。
李管事躬身:“回老爷,走了。楚州赴任。李逵往润州去了。”
高俅冷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蔡京捋着胡须:“那个法子还作数?”
“当然作数。等他们到了任上,远离东京,赐酒。”
童贯点头:“慢性毒药,喝下去十天半月才发作。到时候只当是水土不服。”
高俅眼神阴狠:“宋江,李逵,老夫要你们死得悄无声息。”
楚州。
宋江到任七日了。
这日午后,他正在书房看公文,忽听门外一阵喧哗。
“哥哥!哥哥!”
一个黑塔般的身影闯了进来。
“铁牛?你不是去润州了吗?”
李逵扑通跪下:“俺走到半路,越想越不得劲。往后想见哥哥一面就难了,俺就折返回来了,想跟哥哥喝顿酒再去上任。”
宋江眼眶泛红:“你这憨货……”
李逵嘿嘿一笑:“俺带了路上买的桂花酿!”
傍晚,花荣居然也来了。
三人刚摆好酒菜,院外忽然通报:“大人!朝廷来使,说是圣上御赐御酒!”
宋江心中猛地一跳。
朝廷特使手捧朱漆木盘,上面一壶酒、一只杯。
“楚州安抚使宋江听旨。圣上念卿平定方腊有功,特赐御酒一壶。钦此。”
宋江跪地接旨。
特使面无表情:“宋大人,圣上口谕,御酒当场饮下,以示忠诚。”
宋江接过酒壶,用颤抖的手斟满酒杯,他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面如死灰,端起酒杯当场饮了下去。
他什么都明白了。
赐酒是假,要命是真。高俅他们不在京城动手,不在路上动手,偏偏等他到了任上,以圣上名义赐酒。
无可拒绝。
“哥哥……”
花荣看出了不对劲。
宋江抬手制止他,站起身,又提起那酒壶,将酒杯倒满。
特使皱了皱眉。
宋江拿着酒杯走到李逵面前。
“铁牛,你我兄弟一场,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这御酒,哥哥一个人喝没意思,你陪哥哥一起喝,如何?”
李逵愣住了。花荣急声道:“哥哥!这酒……”
宋江看了花荣一眼,目光里有话。
花荣瞬间明白了——这酒不喝便是抗旨,当场死罪。喝下去,至少留个全尸。
李逵看着宋江的眼睛,忽然咧嘴笑了:“哥哥让俺喝,俺就喝。”
宋江端起酒杯,递到李逵唇边。李逵一饮而尽。
宋江又倒了一杯,自己喝下。
酒入喉肠,辛辣中带着苦涩。
宋江放下杯子:“臣,领旨谢恩。”
特使也不再说话,随即带人离去。
花荣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哥哥……你们……”
宋江扶起他,低声道:“酒里有毒,慢性的。高俅既然出手,就不会留活路。铁牛和我,怕是活不过这个月了。”
李逵似乎没有置信这哥俩的对话,他挠挠头:“哥哥,俺咋没啥感觉?”
宋江苦笑:“这恐是掺了慢药,或许过几日才发作。”
李逵竟然咧嘴笑了:“那俺这几天还能跟哥哥在一起。”
宋江揽住他的肩膀:“铁牛,是我害了你。”
“害啥害?俺这条命,本来是哥哥救的,还给哥哥,天经地义。”
花荣悲愤欲绝,他重重磕头:“我这就去找吴用军师!”
宋江拉住他:“别难过。你去告诉吴用,带着剩下的兄弟远走高飞。
“叫他们离开这跟朝廷有瓜葛的是非之地!”
“哥哥!”花荣跪地哭泣不愿起来。
“这是命令。”
花荣泪流满面,咬着牙点了点头。
宋江抬头望着天边晚霞,轻轻哀叹一声。
梁山一百零八将,到头来,竟是这个结局。
他不后悔上梁山,只后悔——信了朝廷
十日后。
楚州安抚使府传出消息:安抚使宋江,暴病身亡。
同日,润州传来消息:李逵在赴任途中,于楚州客死他乡。
两人死状相同——面色发黑,七窍渗血。
仵作验尸,说是中毒。
可没有人敢查。
太尉府。
扈三娘坐在凉亭里,手里捧着一盏茶。
李管事站在一旁,压低声音:“小姐,楚州和润州都来消息了。宋江、李逵,死了。”
扈三娘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怎么死的?”
“小的也不太清楚,只听说朝廷赐了御酒给他们。”
扈三娘放下茶盏,慢慢站起身,走到栏杆边。
秋风拂面,花香沁人。
她闭上眼睛。
宋江死了。李逵死了。
扈家庄满门几十条人命,两世的血海深仇,今日终于报了。
可她心中没有痛快,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虚。
像是压了两世的石头终于搬开,胸口空空荡荡。
“知道了。李叔你下去吧。”
李管事犹豫了一下:“小姐,还有一事。老爷那边……似乎不打算就此收手。”
扈三娘睁开眼:“什么意思?”
“梁山剩下的那些人,卢俊义、吴用、花荣……”
“我听到确切消息——老爷和蔡太师他们商议,斩草要除根。”
扈三娘沉默了片刻。
斩草除根。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转过头,心里有一个念头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