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清晨,扈三娘正在梳妆,青禾掀帘进来。
“小姐,李管事来了。”
“让他进来。”
李管事快步走入,行礼后压低声音:“小姐,梁山军那边有结果了。”
扈三娘放下玉梳,转过身来。
“说。”
“方腊被梁山军一个叫鲁智深的和尚生擒了。可童贯童枢密半道把人给抢了,塞进自己的囚车,连夜押回汴梁,说是他擒获的。”
扈三娘嘴角微微一勾。
宋江打了两年,到头来最大的功劳被别人截了胡。
“宋江什么反应?”
“听说气得够呛,可也没办法。朝廷有实权的人,他得罪不起。”
扈三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宋江啊宋江,你不过是一条狗。狗咬死了猎物,主人想拿走就拿走。
“还有别的消息吗?”
李管事点头:“梁山人马伤亡惨重。一百零八将,征方腊打下来,死的死、走的走,听说最后只剩下三十六人。”
“据说后来又有九个走了,等宋江启程回朝过来受封赏的时候,身边就剩二十七人。”
扈三娘手指微微一顿。
“那二十七人里都有谁?”
“只知道有宋江、卢俊义、吴用、花荣、李逵这几个……”
“林冲呢?”
李管事想了想,摇头:“林教头不在名单里。听说得了风瘫,留在杭州六和寺养病了。”
扈三娘沉默了片刻。
林冲。那个在祝家庄外围的独龙岗前,生擒了她的外号叫“豹子头”的男人。
那个被高俅害得家破人亡、雪夜上梁山的可怜人。
她本想找机会见一见他。
如今没可能了。
也好。不在那二十七人里,就不会回汴梁受封赏。不回汴梁,就不会落到高俅手里。
“知道了。继续给我盯着。”
扈三娘叫青禾拿了一锭银子赏给李管事。
几日后,傍晚。高俅回府。
扈三娘又端着燕窝推开他的书房门。
“叔父。”
“婉娘来了?快坐!”
高俅接过燕窝一饮而尽,“今日上朝,圣上亲自召见宋江那伙人,封官赐爵了!”
扈三娘心跳微快,面上却只是温婉一笑。
“叔父,这有什么可喜的,你不是最恨这群逆贼草寇吗?”
“是啊,这消息令人不爽!宋江封了楚州安抚使,他的手下也都封了官职。”
高俅忽然想起什么,“哦对了,圣上还追赠了一批阵亡的。”
“梁山的扈三娘——就是那个‘一丈青’,被追赠了花阳郡夫人。”
扈三娘手指猛地拽紧了袖口。
“花阳郡夫人”。
她死了之后,倒得了个体面的封号。
她垂下眼睫,轻声道:“那倒是个体面的身后名。”
“哼,一个女草寇罢了。”高俅不屑地摆手。
“那个反贼方腊呢?”
“今日已经处置了。在京城市曹行刑,凌迟处死。”
扈三娘心中毫无波澜。
方腊该死,只是遗憾没亲眼看到。
接下来几日,高俅的脸色一日比一日阴沉。
扈三娘让青禾唤来李管事。
“我叔父这几天怎么了?”
李管事压低声音:“老爷和蔡太师、童枢密商量如何处置宋江那伙人,可商量了好几日,愣是拿不出个稳妥的法子。”
“怎么说?”
“宋江如今是有功的朝廷命官了。明着杀,堵不住天下人的嘴。暗着杀——老爷试过了。”
扈三娘眉梢一挑:“试过了?”
“已经派了几个武艺高强的手下,蒙了面去刺杀宋江。”
“结果宋江早有防备,花荣和李逵等人把其中一人给生擒了,另外几人无功而返。”
扈三娘心中暗笑。
“后来呢?”
“老爷怕被擒的那个刺客供出他来,只好趁宋江的人在天快亮时疏忽大意,连夜派人把他灭了口。”
扈三娘缓缓点头。
刺杀不成,明杀不敢。三个当朝权臣,被一个草寇出身的安抚使难住了。
有意思。
傍晚,扈三娘照例亲自去给高俅送燕窝。
推开书房门,高俅独坐太师椅,眉头紧锁,面前的茶水都凉透了。
“叔父。”
高俅抬头看了她一眼,勉强笑了笑:“婉娘来了。”
扈三娘把燕窝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
“叔父这几日似乎有心事。”
高俅叹了口气,没说话。
扈三娘安静地等了片刻,轻声道:“叔父若是不方便说,侄女不问便是。”
“唉……”高俅又叹了口气,忽然抬头看着她,“婉娘,你说,宋江那厮,该怎么处置?”
扈三娘心中一动。
面上却露出几分茫然:“叔父怎么突然问这个?”
“朝廷不方便明着杀他,暗着又杀不成。”高俅咬牙切齿。
“老夫想起当年征讨梁山,反被那厮捉上山去,受了一肚子窝囊气,恨不能亲手剐了他!”
扈三娘垂下眼睫,感觉时机到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
“叔父……”
“嗯?”
“侄女倒有一个主意。只是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高俅眼睛一亮:“你说!”
扈三娘抬起头,目光澄澈,把声音压到很低。
“叔父和蔡太师、童枢密,为什么不以朝廷的名义……给宋江,还有李逵赐一壶酒呢?”
高俅一愣:“赐酒?”
“对。”
扈三娘声音更轻了,“宋江不是刚封了楚州安抚使吗?李逵也封了官,朝廷特意赐酒犒赏功臣,名正言顺。”
“他俩不敢不喝,要是不喝,就是抗旨。谁也挑不出毛病。”
高俅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你是说……”
扈三娘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李逵只听宋江的,要是只杀宋江一人,李逵必定还会造反,其他的人已不足为虑。
她继续说道:“不过,这酒里不能是立刻要命的药。得是慢性的,喝下去一时半会儿看不出异样。”
“宋江私底下应该会起疑不喝这酒,必须以朝廷名义派人当面看着他俩个喝下去。药效要过十天半个月才会发作的那种。”
“这样,就算宋江和李逵死了,也没人会怀疑到朝廷头上。只会以为他是水土不服、积劳成疾。”
高俅猛地站了起来。
“妙啊!”
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越想越兴奋。
“婉娘,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老夫和蔡太师、童大人商量了好几日都没想到这一层!”
扈三娘低下头,婉然一笑。
“侄女不过是随口一说,叔父觉得有用就好。”
“有用!太有用了!”
高俅激动得满脸通红:“慢性毒药,神不知鬼不觉!就算有人怀疑,也查不到证据!”
他走到扈三娘面前,轻拍着她的肩膀。
“婉娘,你可真是叔父的福星啊!”
扈三娘垂下眼睫,嘴角挂着温顺的笑。
“叔父过奖了。”
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春风拂面。
宋江!李逵!这下你俩的死期,不远了!
前世你俩,一个是主谋操纵,一个是亲手行凶作恶,杀我未婚夫和全家老小。
宋江,你这人面兽心的伪君子!
当初为收买人心把我当礼物,送给形同牛粪的王英,让我受尽折磨,让我为你卖命,最后殒命乌龙岭下!
今生,我送你一壶酒。
扈三娘抬起头,望向天边那轮冷月。
宋江,李逵。你们的脑袋,我不亲手去取了,只须坐在这太尉府,等着那壶酒,替我血洗前仇!
“小姐。”青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夜深了,该歇息了。”
扈三娘没有回头。
她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去告诉李管事,让他盯着宋江那边的消息。”
“宋江和李逵一死,立刻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