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半夜，秦天命在一棵枯树下停了。不是累了，是赵铁柱走不动了。老头拄着一根木棍，喘得像拉风箱，脸上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淌。
“歇会儿。”秦天命说。
赵铁柱一屁股坐在地上，包袱从肩上滑下来，咚的一声。那声音不对。不是衣服的重量，是铁的。
“你包袱里装的什么？”秦天命问。
“算盘。”
“算盘铁打的？”
赵铁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铜的。跟了我三十年。”他解开包袱，里面果然是一把算盘。铜框铜珠，磨得锃亮，像被人盘了几十年的手串。
苏寒凑过来看了一眼。“这算盘不一般。”
“哪里不一般？”
“珠子上的符文。”苏寒指着铜珠表面那些细密的刻痕，“这不是普通的算盘。是法器。”
赵铁柱把包袱重新系上。“我爹传给我的。他说是祖上传下来的。能辟邪。”
“辟过吗？”
“辟过。”赵铁柱抬起头，看着秦天命，“三十年前，暗魂殿的人屠了我家那个镇子。一百多口人，就活了我一个。那天晚上，我把算盘抱在怀里，躲在井里。他们在上面杀了一夜，没发现我。”
秦天命沉默了。
苏寒也沉默了。
灵灵飘到赵铁柱身边，盯着那个包袱。“那里面有东西在叫我。”
赵铁柱一愣。“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它认识我。”
秦天命走过去，蹲下来，解开包袱。算盘静静地躺在里面，铜珠在月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他伸手去拿，指尖碰到算盘的瞬间，一道电流窜上来，和上次碰星钥玉盒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秦天命缩回手，甩了甩。“又是禁制。”
灵灵飘过来，伸手去摸。手指穿过了算盘。“我碰不到。我不是人。”
赵铁柱看着秦天命。“你认识这个？”
“不认识。但我见过类似的禁制。”秦天命盯着那把算盘，“上古封印。只有特定的人能打开。”
“谁？”
秦天命咬破手指，把血滴在算盘上。
血渗进铜框。算盘震动了一下，然后没动静了。
“不行。”秦天命皱了皱眉。
“血不对？”苏寒问。
“血对。人不对。”秦天命站起来，“这把算盘在等一个人。不是我。”
赵铁柱把算盘重新包好，背在肩上。“等谁？”
秦天命看着灵灵。“它在等你？”
灵灵摇头。“不是在等我。是在等我认识的人。”
“谁？”
“道尘。”
秦天命的心跳快了一拍。又是道尘。道尘留下的东西，不止天道令，不止阵法传承，还有这把算盘。
“赵铁柱，你祖上是什么人？”
“不知道。我爹说，我们家世代都是账房先生。”
“账房先生用符文算盘？”
赵铁柱沉默了。
苏寒打开折扇。“我查过赵家。三百年前，赵家是北荒域最大的商号。后来得罪了暗魂殿，一夜之间被灭了门。赵铁柱的爷爷带着一把算盘逃出来，躲到了中州边境的小镇上。”
“暗魂殿为什么要灭赵家？”
“因为赵家帮一个人藏了一样东西。”
“谁？”
苏寒合上折扇。“道尘。”
秦天命深吸一口气。线索连上了。道尘把一样东西交给了赵家保管。赵家被暗魂殿灭了门。只剩赵铁柱他爷爷带着算盘逃出来。那把算盘，就是道尘托付的东西。
“东西在算盘里？”秦天命问。
灵灵飘到算盘旁边，又听了一会儿。“在。被封印了。打不开。”
“谁打得开？”
灵灵想了想。“道尘。但他死了。”
“还有呢？”
“他徒弟。”
秦天命把手按在算盘上。“我是他徒弟。刚才试了，打不开。”
灵灵歪着头。“那说明你还没学到家。”
秦天命嘴角抽了一下。
苏寒在旁边笑出了声。“你的器灵说你不行。”
“她说的不是不行，是没学到家。”
“有区别吗？”
秦天命没理他。他把算盘从赵铁柱肩上拿过来，抱在怀里。“这东西我先保管。等我弄明白怎么打开，里面的东西分你一份。”
赵铁柱看着他。“我不要里面的东西。我要暗魂殿的人死。”
秦天命沉默了一下。“行。我帮你。”
四人继续赶路。天快亮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座城。城墙不高，黑石砌的，在晨雾里像一头趴在地上的怪兽。
“黑石城。”苏寒说，“北荒域边境最大的城池。暗魂殿在这里有分舵。”
“绕过还是穿过？”
“穿过去更快。但要过检查。”
秦天命把面具戴上。“什么检查？”
“灵力检测。暗魂殿的人会用一个法器检测你的灵力属性。如果是火属性或者雷属性，直接抓。”
“为什么？”
“因为火属性和雷属性最容易修炼《万道归宗诀》。暗魂殿在抓所有可能修炼这门功法的人。”
秦天命低下头。他是火属性。
苏寒从怀里掏出两颗丹药，递给秦天命一颗。“这是冰灵丹。吃了之后，灵力属性暂时变成冰属性。持续三个时辰。”
秦天命接过来，闻了闻。没味道。“你随身带这个？”
“苏家什么都卖。”
两人把丹药吞了。一股凉意从喉咙滑下去，蔓延到四肢百骸。秦天命抬手，掌心凝出一层薄薄的冰霜。
赵铁柱没吃。他不是修士，暗魂殿不会查他。
四人走向城门。城门口排着队，十几个等着进城的人，有商贩，有散修，有拖家带口的普通人。两个黑衣人在城门口检查，一个拿着法器——一个拳头大的水晶球，另一个在旁边登记。
轮到秦天命。黑衣人把水晶球递过来。“把手放上去。”
秦天命把手按在水晶球上。球体亮了，蓝色的光，冰凉。
“冰属性。过。”
秦天命收回手，走进城门。苏寒跟上来，也是冰属性。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黑石城比想象的大。街道宽阔，两边店铺林立，卖什么的都有。但街上的人很少，冷冷清清的，像一座死城。
“人呢？”秦天命问。
“都在家里。”苏寒压低声音，“暗魂殿的人白天巡逻，晚上抓人。白天出门的人，晚上可能就回不来了。”
秦天命攥紧了拳头。“没人反抗？”
“反抗的都死了。”
四人找了一家客栈住下。赵铁柱进了房间就没出来，说要睡觉。秦天命知道他不是在睡觉。他在哭。三十年了，他终于回到了北荒域。当年全家被灭门的时候，他才十几岁。
秦天命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苏寒。”
“嗯？”
“暗魂殿在黑石城的分舵在哪？”
“城北。你要干嘛？”
“去看看。”
“你疯了？”
“看看又不会死。”
苏寒叹了口气。“你就是个麻烦。”
两人出了客栈，往北走。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前面出现了一座黑色的建筑。三层楼，外墙全是黑石，窗户很小，像监狱。
门口站着两个黑衣人。元婴期。
秦天命没靠近。他站在街对面的一家茶馆里，要了一壶茶，假装喝茶。
灵灵从天道令里飘出来，穿过街道，飘进了那座黑楼。
等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灵灵回来了。
“里面有二十三个人。修为最高的是合体初期。”
秦天命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合体初期。比他高一个大境界。
“还看到了什么？”
“地下室有牢房。关着十几个人。男女都有。”
“什么人？”
“不知道。但他们的衣服上有血。”
秦天命放下茶杯。“走。”
“不看了？”
“看够了。”
两人回到客栈。秦天命坐在床边，脑子里转了很多个念头。合体初期，他打不过。但暗魂殿的人不会一辈子待在楼里。他们总得出来。
“苏寒。”
“嗯？”
“帮我查一个人。”
“谁？”
“黑石城暗魂殿分舵的舵主。叫什么名字，什么修为，有什么习惯。”
苏寒看着他。“你要杀他？”
“不杀他，怎么救人？”
苏寒沉默了很久。“你确定要管这闲事？”
“不是闲事。牢里关的那些人，可能跟我一样。火属性，或者雷属性。暗魂殿抓他们，就是为了找修炼《万道归宗诀》的人。”
“所以呢？”
“所以他们是替我受的罪。”
苏寒看着他，没再说话。他推门出去了。
秦天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灵灵飘在他头顶，晃来晃去。
“秦天命。”
“嗯？”
“你为什么要救人？”
“因为他们不该被抓。”
“但你不救他们，他们也不会怪你。他们不认识你。”
秦天命沉默了一会儿。“我娘被人带走的时候，也没人救她。”
灵灵不晃了。
“你觉得你娘也在某个地方被人关着？”
“不知道。但万一呢？”秦天命闭上眼，“万一她也在一间黑屋子里，等人去救她。我希望有人能去。”
灵灵飘下来，坐在秦天命胸口上。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
“你会找到她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道尘的徒弟。道尘说过，他的徒弟是天底下最倔的人。倔的人，什么事都办得到。”
秦天命睁开眼，看着灵灵。“他还说过我什么？”
“他还说，你这个徒弟，饭量大。”
秦天命嘴角抽了一下。“他就不能说点有用的？”
“他说了。他说，万道归宗，不是功法，是路。走到了，就是归宗。走不到，就是客死他乡。”
秦天命坐起来。“他什么时候说的？”
“他把你扔进枯井之前，自言自语说的。”
秦天命沉默了。
道尘把他扔进枯井之前，就知道自己会死。但他还是把他扔下去了。
因为他相信。
相信秦天命能走完那条路。
秦天命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天黑了。黑石城的夜，比中州更黑。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几点昏黄的灯火。
“灵灵。”
“嗯？”
“帮我盯着暗魂殿的分舵。有人进出，告诉我。”
灵灵飘出窗外，消失在夜色里。
秦天命站在窗前，等。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灵灵回来了。
“有人出来了。一个人。往南走了。”
秦天命推门出去。苏寒还没回来。他没等，自己追了上去。
那个人走得很快。合体初期的修为，一步跨出去就是几十丈。秦天命追不上，但他的神识锁住了那个人。追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那人停在一座院子前。院子不大，门很旧，墙上爬满了枯藤。
那人推门进去。
秦天命翻墙进去。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不是暗魂殿的黑衣人。是一个女人。白衣，长发，背对着他。
“你追了我这么久，不累吗？”
声音很熟悉。
秦天命的心跳漏了一拍。
女人转过身。
苏小紫。
秦天命愣住了。“你怎么在这？”
“我说了，你的信我看了。但我没听。”苏小紫靠在院里的枯树上，“我比你早到了一天。”
“你来干什么？”
“帮你。”
“我不需要你帮。”
“你需要。”苏小紫看着他，“暗魂殿分舵的舵主，合体初期。你打不过。但我打得过。”
秦天命沉默了。
“牢里关的那些人，我已经查过了。”苏小紫说，“十七个。都是火属性和雷属性。最小的十二岁，最大的六十多。”
“你能救他们吗？”
“能。但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苏小紫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秦天命。
纸上画着一样东西。
一把钥匙。
和秦天命手里那两把星钥一模一样。但宝石颜色不同。第一把深蓝，第二把浅蓝，这把——近乎透明。
“第三把星钥在黑石城分舵的地下室里。”苏小紫说，“你帮我拿到它，我帮你救人。”
“你要星钥干什么？”
苏小紫看着他。“你打开万道本源的那天，我要在场。”
秦天命盯着她。“你也想得到万道本源？”
“不想。我想看一个人。”
“谁？”
“那个带走你娘的人。”
（第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