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响起的时候，陈霄刚潜到祭天台第二层。
三十六面牛皮大鼓同时擂动，声浪像实质的墙，从广场四面八方挤压过来。鼓点不是普通的节奏，是一种特殊的拍子——三长两短，再跟一声重锤。那是道门”召魂鼓”的打法，每响一声，人的魂魄就被震松一分。三十六面鼓齐响，普通人站在这声波里，不到一盏茶就会头晕目眩，魂魄离体。
陈霄用雷火劲封住耳窍，只留下一线听觉。天罚之眼全开，视野里整个祭天台被暗红色的光笼罩着，每一层台阶都在发光——不是符咒的光，是血的光。这地方杀过太多人，血渗进石头里，已经和石头融为一体。
他贴着祭天台的阴影移动。第二层到第三层之间有一道缝隙，天罚之眼扫过去，缝隙后面是空的——暗道入口。
手指探入缝隙，摸到一块活动的石砖。用力一按，石砖向内凹陷半寸，旁边的墙面无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
陈霄钻进去。
暗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和霉变的气味，还有更浓的血腥味。阶梯向下延伸，没有灯火，但天罚之眼能在黑暗中视物——墙壁两侧刻满了符咒，那些符咒在他视野里呈现出暗红色的光芒，像一条条血管在跳动。
他数着台阶。三十三级。六十六级。九十九级。
到了。
阶梯尽头是一扇石门，门上刻着一只巨大的眼睛——和天罚之眼几乎一模一样，但那只眼睛里充满了邪异的气息，不是审判罪孽，而是吞噬灵魂。
陈霄把手按在石门上。天罚之眼和石门上的眼睛对视了一息。
石门开了。
里面的景象让陈霄的瞳孔骤然收缩。
密室不大，三十丈见方。但里面挤满了人——不，不是人，是人的躯壳。数百个百姓被铁链锁在墙上，男女老少都有，每个人的手腕上都割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凹槽流入地面的沟槽，汇聚到密室中央的一个血池中。
血池里泡着九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只有五六岁。每个孩子都是纯阴体质，他们的血是纯的，没有被世俗污染过。崇光真人用他们的血炼”仙丹”，用百姓的血维持阵法运转。
天罚之眼扫过那些百姓头顶，数百个罪孽光团同时跳动——但那不是他们的罪孽，是崇光真人强加在他们身上的”业”。他们没做过坏事，却被邪术烙上了罪的印记，死后连轮回都入不了，只能变成崇光真人修炼的养料。
“陈镇抚好雅兴，大典不去观礼，跑到这种地方来。”
声音从背后传来。陈霄转身。
暗道里走出一个年轻道士，二十来岁，面容俊秀，穿着天师府的金丝道袍，腰间挂着一只铜铃。天罚之眼扫过去，这道士头顶的罪孽光团是深红色的——他亲手杀过不少人，而且是用最残忍的方式——抽血炼魂。
“你是崇光真人的弟子？”
“贫道张玄素。”年轻道士笑了笑，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师父说了，今晚会有一个多管闲事的客人。让我来招待。”
铜铃响了。
不是普通的声音，是一股无形的波动，直刺陈霄的脑海。天罚之眼自动反击，视野里爆出一团金光，把那股波动弹开。但余波还是让陈霄的脑子嗡了一下，动作慢了半拍。
张玄素趁机扑来。他手里没有武器，但十指上泛着青光——指甲里藏了封魂针，刺入人体就能封住经脉，让人动弹不得。
陈霄拔刀。
绣春刀出鞘，蓝紫色的电火在刀身上跳跃。张玄素身形一闪，速度快得惊人，不是普通的武者，是修炼了邪术的道门高手。他避开刀锋，左手抓向陈霄手腕，右手刺向咽喉。
陈霄没有退。在这狭窄的密室里，退就是死。
他往前踏出一步，刀柄砸向张玄素面门。张玄素偏头躲过，但陈霄的膝盖已经撞向他小腹。两人贴身肉搏，距离太近，刀施展不开，只能靠拳脚。
张玄素的指甲在陈霄左臂上划出一道口子。封魂针的毒性瞬间侵入经脉，左臂一麻，差点握不住刀。
“陈镇抚，你的血味道不错。”张玄素舔了舔指甲上的血迹，“师父说了，你的天罚之眼是百年难遇的宝物。挖出来，能炼一颗绝世仙丹。”
“你师父没告诉你，”陈霄把刀换到右手，“觊觎天罚之眼的人，最后都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
“我送他们一程。”
陈霄动了。
天罚之眼全力开启。在这封闭的地下密室里，视野变得无比清晰——张玄素体内的内气流动轨迹、经脉走向、穴位分布，全部暴露在视野中。他的左肩有一处暗伤，是旧伤，内气经过那里时会滞涩千分之一息。
千分之一息，够了。
陈霄的刀光像一道闪电，直取张玄素左肩。张玄素抬手格挡，但刀光在中途变向，改劈为刺，目标是他肋下的章门穴。
张玄素脸色变了，暴退。但密室太小，他撞在墙上。
刀尖刺入章门穴半寸。
张玄素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剧烈抽搐。封魂针的毒性从他指甲里反涌出来，沿着被刺破的穴位倒灌进自己体内。
“你——”他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封魂针的味道，你自己尝尝。”陈霄拔刀，鲜血溅在石壁上。
张玄素软倒在地，四肢抽搐，封魂针的毒性已经侵入他的经脉，短时间内动不了。
陈霄没杀他。留着他还有用——崇光真人的弟子，知道的东西不会少。
他转身看向密室里的百姓和孩童。血还在流，时间不多了。
天罚之眼扫向地面。血池底部的沟槽不是随意挖的，是一个巨大的阵法——“九阴聚灵阵”，以九名纯阴童男的血为引，汇聚数百百姓的精血，在祭典之夜引爆，把整个龙虎山变成一座巨大的炼丹炉。
阵法的核心在祭天台第九层的青铜大鼎里。只要破坏大鼎，阵法就会崩溃。
但陈霄不能明着来。崇光真人就在上面，还有天师府数百弟子，太后派来的金章卫，以及那些不知情的百姓。一旦正面冲突，死的人会比现在多十倍。
他得想别的办法。
陈霄把张玄素拎起来，用刀尖抵住他咽喉：“暗道还有几条？出口在哪？”
张玄素牙齿打颤，封魂针的毒性让他脸色发青：“两……两条。一条通向后山禁地，一条……直通祭天台第九层。”
“带我去第九层那条。”
“你疯了……师父就在上面……”
“所以我才要去。”陈霄把刀尖往前推了半寸，血珠渗出来，“带路。”
张玄素颤抖着指向密室角落的一块石板。陈霄走过去，一脚踢开石板，露出另一条向上的阶梯。
这条阶梯比下来的那条更陡，更窄。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药味和血腥气，越往上走，天罚之眼的跳动越剧烈。
到了。
阶梯尽头是一扇暗门。陈霄把耳朵贴在门上，听见外面传来的声音——鼓声、诵经声、还有崇光真人那空灵悠远的嗓音，正在念某种古老的咒文。
暗门外面，就是祭天台第九层。
青铜大鼎，就在门外。
陈霄深吸一口气，把张玄素绑在阶梯拐角处，用一块破布塞住他的嘴。然后把手按在暗门上，天罚之眼全力开启，感知门外的情形。
崇光真人在大鼎前，背对着暗门。八个弟子围在鼎的八方，正在往鼎里投药材——不是普通的药材，是人的器官。心脏、肝脏、眼球，一样一样往鼎里扔。
鼎里已经煮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每一次沸腾，都有一股暗红色的气柱冲天而起，在天空中凝聚成一只巨大的眼睛。
那只眼睛和天罚之眼对视了一瞬。
陈霄的脑子嗡的一声，鼻血狂喷而出。
“谁！”
崇光真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不再是空灵悠远，而是尖锐刺耳，像金属刮过石头。
暗门被一股巨力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