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一个周一,程念在B大上了她的第一堂研究生专业课。
教室在语言学系的二楼,窗户是朝南的,每天下午的太阳都可以晒得桌面微微发烫,有一种懒洋洋的舒适感。她依旧选择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笔是那支考研时用了大半年的黑色水笔,笔杆上的漆被她握得有点发白。讲台上导师在讲语义学的学科史,她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字,然后下意识地往右边看了一眼。现在右边是过道,何叙不在。
她愣了一瞬间,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记起了笔记。中午她自己去食堂吃饭,三号窗口的牛肉面还是那个味道,师傅还是多给半勺牛肉。她端着面找位置的时候习惯性地往靠墙那张桌子看了一眼——现在没有人坐在那里挑香菜了。她把面端到老位置上,自己把香菜一片一片挑出来放在小碟子里。动作还是那么熟练,和以前何叙帮她挑的时候一模一样。
手机震了一下。何叙发的消息:“这位研究生,第一天上课怎么样。”下面跟了一张照片——他的办公桌,桌上摆着一台双屏显示器、一叠图纸、一个白色马克杯。杯子和她在考研自习室用的是同款,杯盖上贴着褪色贴纸的那个。程念把牛肉面的照片发过去,回了两个字:“这位工程师,现在我的香菜要自己挑了。”
何叙秒回:“为了这位研究生可以吃到心仪的牛肉面,我决定下次帮你挑香菜。”
她看着这行字,把手机放在面碗旁边,低头继续吃面。食堂里的学生来来往往,有人端着餐盘从她旁边经过,有人在大声讨论选课,和以前的每一个中午一模一样。但又感觉好像哪里不太一样了。
何叙找到的工作是结构工程师,在一家工程咨询公司。公司离B大确实很近,坐地铁只要二十分钟。但朝九晚六,偶尔也会需要加班,和大学时期那种“随时可以出现在她自习室后排”的日子完全不一样了。第一周他们只见了一次面——周三晚上他加班结束赶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从图书馆出来了。两个人在B大南门口碰头,他手里拎着一杯奶茶和一些零食,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了一半。
“怎么样?你累不累?这几天有没有好好休息?”
“不累,就是现在有点点小困。等下回去睡一下就好了。”
她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说:“你是不是傻。困就是累了呀。”
“那这样算累的话,现在就不累了。见到你之后我就不累了。”她低头笑了一下,牵着他的手往食堂走。食堂已经快关门了,三号窗口的灯灭了,只剩下卖煎饼果子的窗口还开着。何叙买了两个煎饼,一个加蛋一个加肠,加蛋的给她。他们坐在操场边上的看台上吃完,跑道上有几个夜跑的学生,脚步声一下一下地传过来。
“怎么样?你上班第一个星期感觉怎么样?同事好不好相处呀?”
“都还挺好的,办公室的同事都挺友善,就是对着电脑画了一整天图眼睛有点酸。”然后他转头看她,问说:“你呢,上课累不累。是不是跟之前感觉不太一样了?”
“还行吧,就是班上没有认识的人。要再多熟悉一下。”
“同学嘛,过阵子就熟悉了,你以前在A大不也是从零开始的嘛。后面你们宿舍师徒四人那个关系铁的哟。我都要吃醋了。”
“怎么就是师徒四人了。真是。但是该说不说,还是真的有点想念以前的生活和她们三个了。”
吃完煎饼,何叙送她回宿舍。走到楼下的时候,他把领带从口袋里掏出来,说:“下周三我应该不用加班,到时候我可以早点过来。我们出去逛逛吧。”
“好呀。正好我想出去走走。最近刚刚开始上课,有点闷闷的。”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对了,要是你上课觉得没人在你右边,就给我发消息——我上班也可以偷偷回微信的。”
“啊?你怎么知道我坐的位置右边是空的。”
“因为你今天中午发的牛肉面照片,筷子摆在右手边,餐盘旁边只放了一个小碟子,没有第二个。你以前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如果我在旁边,你手边会有两个小碟子,一个放你的香菜,一个放我的葱。你就说是不是吧。”
“你从一张照片能看出这么多东西。你不去当侦探可惜了你。”
“低调低调。这都是职业病,毕竟看图看多了。很难不发现一些问题呀。”
“那我以后可要藏着点,万一照片里有些秘密内容,不小心暴露了什么可就不好了。嘿嘿。”
说完,她在路灯下踮起脚尖亲了他一下,然后转身上楼。
第二周,何叙开始带工作回家做。跟之前学校布置的作业不一样,是真真正正的公司项目——一座位于城南的钢结构人行天桥。他把笔记本电脑带回出租屋,在小小的书桌上摊开图纸,旁边放着那个和她同款的白色马克杯,杯子里泡着速溶咖啡。程念在视频通话里看到那张图纸,说“这是不是你之前说的那个人行天桥呀?”
“嗯,就是这个。跨径不大,但连接的是两个老小区,每天有很多人需要在这里走动。”
“那你做这个项目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他想了想,说:“以前在课本上算桥梁受力,荷载是抽象的数字。现在算的是真实的人——每天有多少人从这座桥上走过去上班、买菜、接小孩,我要把这些人的大概重量都算进去。”
“听起来你很喜欢这份工作。看来你的选择是对的。”
“嗯,是真的喜欢。”然后他看着屏幕上的她,说:“我也喜欢现在这样的生活——白天想念你的时候可以看图纸上的数字,晚上想ni的时候可以看屏幕上的你。一天都是你的感觉真好。”
十月中旬,何叙开始自学语言学。
不是程念要求的。是他自己决定的。起因是某次程念跟他吐槽说研究生课程有个很难的概念——“语法化”,她解释了半天他还是似懂非懂。她说不懂就算了,反正你是工科的。他说不行,你学的东西我想懂。第二天她收到一份快递,是一本语言学入门教材,扉页上写着——“工程力学专业的何叙同学决定跨专业选修语言学。旁听生,不收学费,只想跟你有共同语言。——何叙。”她看着那行字,想起大三那年他在A大图书馆翻那本永远翻不完的《材料力学》,想起他在考研自习室每天坐在她旁边,想起他帮她改受力分析时在草稿纸上写“程念说这里”。从高中到现在,他一直在往她的世界走。现在他是工作了,但并没有停在原地,而是在用他自己的笨办法,一步一步地、坚持不懈地靠近她。
她把那本入门教材放在研究生课的课本旁边,拍了张照片发给他——“旁听生同学,第一课的笔记借你。”
何叙秒回了一张图——他的笔记本上已经工工整整地抄了好几页,旁边还用红笔标注了重点。他说已经学完了第二章,还在上面写了几个字:“该生学习态度极其认真,特此表扬。——程念。”她把手机屏幕按灭,低头笑了。不是觉得好笑,是那种被人认认真真对待了很久、以为不会再有更认真的时刻、然后又被轻轻推了一下的笑。
十一月初,何叙所在的公司接了一个新项目,在城郊,需要驻场两周。
那是他们在一起之后第一次超过一周不能见面。何叙每天下班后给她打视频电话,背景从出租屋的书桌变成了工地的临时办公室。安全帽挂在墙上,桌上摊着施工图纸和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他晒黑了一点,脸颊上有一道很淡的安全帽带子的印子。
“你瘦了好多。没有好好吃饭吗?”
“可不就是。工地的盒饭真的太难吃了,附近外卖也吃得差不多了,想念B大食堂的牛肉面。”
“那等你回来第一顿就去吃吧。”
“那不行。第一顿不行,第一顿肯定不能吃牛肉面。第一顿得去烤肉店才行。”
“为什么要去烤肉店。”
“念念。你男朋友都这么久没有好好吃肉了,难道你忍心让我就吃一碗牛肉面吗。再说了,这是我们两分开最久的一次,当然不能拿食堂随便糊弄过去呀。”
驻场结束那天是个周六。程念提前到他出租屋楼下等他。何叙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皱巴巴的纸袋,袋子里装着他在工地附近唯一一家甜品店买到的芝士蛋糕。盒子有一点歪,大概是被安全帽挤的。他站在她面前,穿着那件深灰色卫衣,头发长了一点,额头上的碎发快遮到眉毛。
“你号,我来自肥周。哈哈哈哈哈。”何叙学着外国人说蹩脚的发音,逗着程念。“我是不是晒得很黑了。”
“可不就是看得出来,你这个肥周人。”然后踮起脚尖在他被晒黑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蛋糕在她宿舍的桌上放到了晚上才吃完。芝士已经有点塌了,但她觉得很好吃。
十二月的某个周五晚上,何叙加班到八点半才赶到B大。程念在图书馆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两杯热可可。她把其中一杯递给他,说:“今天辛苦啦。”
他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然后说:“你最近好像不太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跟以前没有变什么吧?”
“你以前等我加班的时候会一个人待在宿舍,现在会自己来图书馆看书。”
“那是因为你说过不用每次都等你嘛。那我肯定要自己找点事情做嘛。”她以前的确总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就要把所有时间都用来陪对方,现在想想好像不是这么个事。她有她的书要读,他有他的桥要画,他们可以各自往前走一段,然后在某个地方碰头——食堂,图书馆门口,操场边上的看台,烤肉店门口的红灯笼下,反正总能碰到。
何叙低头喝了口热可可。杯子里冒出来的热气在十二月的冷空气里变成一小团白雾。
“你知道我现在想起了什么吗?”
“是不是老班?”
“没错,老班有次在班会上说‘程念这个学生最大的优点是独立。她不需要别人替她做决定,也不会把自己的幸福压在别人身上。’后来我追了这么久,一直希望自己不要成为你独立路上的绊脚石。今天发现你没有绊倒,反而走得更稳了。”
程念把热可可杯子放在台阶上,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然后伸手握住他的手。十二月的夜风很冷,他的手指还是凉的,和联谊烧烤那天生火时一样。
“何叙,你记住了。你永远不是我的绊脚石,你是我走夜路时旁边那个人。不需要给我指路,也不需要替我走下去,只需要在我说累的时候把保温杯递过去足矣。”
何叙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他忽然想起高中那个走廊,她逆着光走进来,他趴在地上抬头看她。那时候她在光里,他在暗处,中间隔着好远好远。现在她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同一个台阶上,头顶是同一盏路灯。他说你们语言学专业有没有一个词能形容这种感觉——不是距离,也不是没有距离,是距离在慢慢变小但永远不会消失,因为有个人一直在往另一个人的方向走。
程念想了想,说有一个词可能比较接近——“趋近”。不是到达,是趋近。无限趋近。何叙说这个词好。他们以后的关系就是无限趋近——永远在靠近,永远不需要担心会不会分开。她把围巾解下来分给他一半,两个人裹在同一条围巾里往食堂走。十二月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轻轻晃着,和去年冬天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