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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周末

未满将满

周六早上,程念是被阳光晃醒的。

宿舍窗帘昨晚没人拉严,中间那道缝刚好漏进来一束光,不偏不倚打在她枕头上。她眯着眼翻了个身,后脑勺在枕头上蹭了蹭,迷迷糊糊想起昨天的事——公园、湖、两杯没喝完的咖啡、沈予转身走掉的背影。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个很小的黑点,大概是去年夏天蚊子血,一直没擦掉。分手第一天,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受,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胸口那个位置空空的,但不堵。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搬走了,还没想好要在空出来的地方放什么。

“醒了?”许依从对面探出头来,头发乱得像刚打完一场仗。她的面膜贴歪了,左边颧骨那里皱了一个角,说周烨昨天又干蠢事了。他在家学做饭,说要给我炒个蛋炒饭,结果把糖当成盐撒了半勺,炒出来是甜的。他还死不承认,说这是创新菜系,叫焦糖蛋炒饭,让我一定要尝尝。我说你先把锅底那层抠下来再说吧。

林菀在旁边床铺上笑得差点把枕头扔下去。方晓从书桌前转过来,推了推眼镜,说蛋炒饭放糖也不是没有先例,但那叫甜味炒蛋,不叫焦糖蛋炒饭。许依说重点不是叫什么,重点是他现在觉得自己开辟了一个新菜系。

程念笑了。今天第一个笑。许依看到她笑了,满意地把头缩回去,隔着床板说了句今天天气挺好的我们出去走走吧。林菀的声音从洗手间传出来,含着牙刷含含糊糊地说:“去B大那边!程念不是想考B大吗——正好去看看。反正今天也没事。方晓你空不空?”方晓正盘腿坐在床上翻一本厚得能当砖头的《中国通史》,头也没抬:“空。下午和晚上都空。”

程念坐起来,把被子掀开。脚踩在地板上,凉得她嘶了一声。她站在衣柜前挑了好一阵衣服,手指从一排卫衣上划过去,停在一条半身裙上。去年买的,没穿过几次。沈予说这条裙子太短了,不适合她。她当时把裙子折好塞进衣柜最底层,再也没碰过。外面出太阳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很亮的光带。她把裙子抽出来,对着镜子比了比——过膝盖的。一直都过膝盖。她穿上那条裙子,又从衣架上取了一件红色毛衣。她很少穿红色——沈予说她不适合太亮的颜色,显得不稳重。现在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红色挺好看的。林菀从洗手间出来,看到她站在镜子前,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吹了声口哨。“程念你今天好看。”许依从上铺探下头来跟着附和:“真的好看——你那个毛衣是新买的吗,以前没见你穿过。”程念说买了很久了,以前没穿。方晓放下那本《中国通史》,推了推眼镜,说了四个字:“早该穿了。”

四个女生出门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地铁上人不多,阳光从车窗里灌进来,把整个车厢照得亮堂堂的。她们占了并排的四个座位,许依靠着方晓的肩打哈欠,林菀在刷朋友圈,刷到一条周烨昨晚发的“蛋炒饭翻车实录”配了一张黑锅底的图,笑得前仰后合拿给许依看。许依一把抢过手机说他不准发这个他又开始乱发。林菀说他已经发了而且底下评论笑疯了,方晓也打开朋友圈找到那条点了个赞。许依瞪她,方晓面无表情地说手滑了。程念靠在扶手旁边,看她们闹。地铁穿越城市的时候,窗外闪过一排排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她忽然想起上次坐这趟线是联谊烧烤那次——那天她站在A大南门口发杯子,何叙从大巴上下来,走到她面前说“第三组,何叙”。她从没想过从B大到A大的这段路,她有一天会反过来走。

“程念。”林菀凑过来,“你说B大那个食堂——就是何叙说的那个——真的比A大多给半勺牛肉吗。”

“他说是。”

“那我们要不要中午就在那儿吃。”

“你到底是去陪我看学校的还是去蹭牛肉面的。”

“顺便嘛。”林菀理直气壮,“反正以后你考上了我们也得常驻。”

程念没有接话,但她嘴角往上弯了一点。以后。这个词听起来挺不错。

B大的校园比A大小一点,但布局很像——都是那种老派大学的格局,梧桐树成排成排地站在主干道两侧,树冠在头顶搭成一条灰褐色的隧道。冬天叶子落尽了,阳光直接洒在路面上,把水泥地照得泛白。许依走在最前面,仰头看梧桐树,说这里的树比A大矮。林菀说那是因为A大的树年纪大,这边的树都是后来种的。方晓说不是,是因为这边的土壤层比较薄,根系扎不深。许依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方晓说书上看的。

她们沿着主干道往里走,程念发现自己在找那些何叙说过的地方。不是刻意的——路过一个岔路口,她忽然想起他说B大图书馆比A大小但采光更好;路过排球场,她想起他说大一体育课被排球砸过一次头,那天他第一次没来A大蹭图书馆。她没有专门去找这些地方,但每碰见一个,心里就像被轻轻撞了一下。

“你们看那个。”林菀突然指着路边一棵树。那棵梧桐树歪着脖子,树干往右倾斜了大概十五度,像一个人在侧着头看什么东西。程念停下脚步。何叙在烧烤架上提到过这棵树——他大一的时候在这棵树下被陈最拉着拍了张丑照,陈最说留着以后相亲用。她当时在给第六组的烤架加炭,他一边翻鸡翅一边随口说的。她以为只是随口一提。原来这棵树真的歪着脖子,和他说的一模一样。

“这棵树怎么了?”许依问。

“没怎么。”程念说。但她站在那棵歪脖树下多看了两秒,好像在确认什么,又好像只是在跟这棵树打个招呼。林菀和许依交换了一个眼神,没说话。

她们找到了B大语言学的考研自习室。在三楼,走廊尽头左手边那间。门半掩着,里面有人在看书,暖气片的水声从门缝里漏出来。程念站在门口往里看了很久。教室不大,靠窗那排座位下午应该能晒到太阳。桌上放着几本《语言学纲要》和打印的笔记,笔筒里插着荧光笔和一把尺子。有个女生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戴着耳机翻书,姿态很放松,像是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很久。林菀在她耳边说要不要进去坐坐,程念说不用了,就看看。方晓在旁边难得主动开口:“采光挺好的。比A大外院那个地下室自习室强多了。”

程念没有回答。她只是觉得这个教室很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最后一排靠走道的位置上。那个位置空着,桌上放着一本被翻了很多遍的《语言学纲要》,封面的边角已经磨白了,边角翘起一小片。她想起何叙在A大图书馆总是坐在她后面那排靠走道的位置,每次她回头都能看到他面前摊着一本《材料力学》,手里的笔转了两圈掉在桌上。如果以后她真的在B大读研,大概也会有一个固定的位置——在B大图书馆三楼靠窗,或者在考研自习室最后一排。那个位置离他的宿舍大概只隔了几栋楼。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但没按到底。它像水里的气泡,按下去又从指缝里浮上来。

中午她们去了B大食堂。三号窗口的牛肉面确实比A大多给半勺牛肉——不是形容词,是许依端着面走过来的时候差点把汤洒了,说这分量也太实在了。林菀尝了一口说汤有点咸,方晓说还行,许依说你们A大派来的间谍不要发表意见。程念吃了几口,把碗里的香菜挑出来放在碟子边上。手机震了一下。何叙发来的,不是什么特别的——一张照片,A大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她的台灯又忘了关,他帮她关了。照片里台灯旁边还放着她那个杯盖上贴着褪色贴纸的白色杯子,灯下压着一本她前天忘在那里的笔记本。照片附了一句话:“路过看到。帮你关了。今天阳光好,适合出去走走。”

林菀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用一种“我早就知道”的表情靠回椅背上,说又是他。许依在对面用筷子指着那张照片说你们觉不觉得他每次出现都像是算好了的。方晓没说话,但夹牛肉的筷子停了一下。程念把手机屏幕翻过去扣在桌上,低头吃面。她把碗里剩下的牛肉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好几下。然后她把手机翻过来,保存了那张照片。锁屏。继续吃面。

吃完饭之后,她们在B大附近逛了一圈。许依说B大旁边有条文创街区很有名,她早就想来逛了。林菀说你怎么知道,许依说周烨说的,他有个同学在这边开了一家二手书店。林菀说又是周烨,你现在三句话不离周烨,许依说我没有。林菀说你刚才在地铁上睡了二十分钟,醒来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周烨那个蛋炒饭到底放了多少糖”。许依把围巾甩到肩上,扭头走了。方晓跟在后面,拍了拍林菀的肩,用一种做学术总结的语气说:“你说得对。”林菀笑得差点撞上路边的共享单车。

文创街区在B大东门外,一条窄窄的巷子,两边是老式的居民楼改造成的小店。书店门口挂着风铃,风一吹就响,声音碎碎的,像有人在用指甲轻轻敲玻璃杯。二手书店的老板养了一只橘猫,趴在门口的阳光里,胖得连尾巴都懒得抬。许依蹲下来摸猫,一边摸一边跟老板聊他那只猫几岁了、什么品种、吃不吃罐头。林菀在明信片架子上翻翻找找,说要给社团的人寄一张,挑了半天挑了一张画着炸毛猫的。程念站在书架旁边翻一本语言学随笔集,翻到一页讲“语义演变”的,夹了一张便签,上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字:“语言是时间的褶皱。”她把那张便签拿起来看了很久。不知道是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但这句话让她的手指停住了。她把便签塞回书里,放回架子上。然后她又在旁边的架子上抽出一本旧版的《普通语言学教程》,翻了几页,发现扉页上有人用钢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致未来的语言学家。”她把那本书也放回去,但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拿起那本书去了收银台。老板一边扫码一边说这本是旧版的,现在不好找了。程念说我知道,然后把书放进帆布袋里。她忽然想到,以前买这种书,沈予会说版本太旧了,为什么不买新版。但她觉得旧版的排版更好看,这就够了。

方晓站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本很厚的编程书。程念说你不是学历史的吗,方晓说看看又不花钱。然后她把书放回架子上,从旁边的架子上抽了一本《明清笔记小说选》,说这本才值得买。两个人相视一笑,没有再说话,但那个笑里有一种很轻松的默契。

下午四点左右,她们走到了B大后面那条江边。和联谊烧烤那次不是同一条江——这条更窄一些,岸边种着芦苇,冬天芦苇枯了,穗子在风里摇摇晃晃,像一群在晒太阳的老人。江面上停着几只野鸭子,把头埋在翅膀底下打盹。有人在江边遛狗,一只柯基拽着主人在芦苇丛里钻来钻去,尾巴摇得像螺旋桨。四个女生在沿江步道上走了一段,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水腥味和冬天特有的干燥冷意。许依说这里拍照好好看,林菀说你现在满脑子都是拍照。许依说你不懂,周烨上周在理工大湖边给我拍的照片全是死亡角度,一米七拍成一米五。林菀说那是他的问题还是你本来就只有一米五。许依甩开围巾追着她打,两个人在江边跑出去好远,笑声被风带得断断续续。方晓在后面慢慢地走着,从包里掏出薯片拆开,递给程念。番茄味的,和她上次在宿舍拆的那包一模一样。

“你最近好像跟番茄味杠上了。”程念接过去。

“这个口味便宜。”

“不是因为好吃?”

“便宜和好吃不矛盾。”方晓推了推眼镜,塞了一片进嘴里。

她们在江边找了几块平整的大石头坐下来。夕阳正从对岸楼群的缝隙里往下沉,把江面染成一片介于紫色和灰色之间的颜色。不是很壮丽的日落——城市里看不到地平线,看不到那种“太阳从地平线沉下去”的画面——但江面上的光很安静,像有人在水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箔,被风轻轻吹皱。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程念的裙摆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她把围巾解下来铺在膝盖上,然后把那本刚买的旧版《普通语言学教程》从帆布袋里拿出来,翻到扉页又看了一遍那行钢笔字。致未来的语言学家。她想,这个祝福很好。她也要做一个未来的语言学家。不需要任何人批准的那种。

“昨天他说我会后悔。”程念忽然说。她看着江面上那群野鸭子,语气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说我现在不懂,以后会想明白的。”

林菀转头看她。“你后悔了吗。”

“没有。”程念摇了摇头,把书合上,把围巾重新围好。“只是觉得——如果一段感情让你连自己都不喜欢自己了,那离开是对的。不管以后会不会后悔。”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颤抖,也没有那种在说服自己或别人的用力感。就是在说一件想通了的事。

方晓在旁边说了一句:“不会后悔的。”语气很肯定,就好像这句话她已经在脑子里推演了很久,今天终于可以拿出来了。程念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林菀和许依。林菀在点头,许依把胳膊搭在她肩膀上,说当然不会。她低头笑了一下,把最后一片薯片塞进嘴里。

太阳完全沉下去了。江面上的金色薄箔被收走了,换成了一层灰蓝色的暮色。芦苇在风里轻轻摇着。她们在石阶上多坐了一会儿,看着天色一点一点变暗,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那个遛狗的人收起了牵引绳,柯基不情不愿地被主人抱起来走了,四条短腿在空中蹬了几下。

傍晚回A大的地铁上,许依靠着方晓的肩睡着了。林菀在刷手机,忽然戳了戳程念,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周烨的朋友圈,新发了一条:今日菜系:红烧排骨(成品图)+焦黑锅底(事故图),配文:进步了,这次只是颜色黑了一点。底下陈最回了一句:兄弟你这锅底是不是能刮下来当炭用。程念笑了一声。林菀满意地收回手机,说这个理工男现在朋友圈全是厨房翻车合集,以前全是理工科的科普内容,爱情改变人啊。

程念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隧道里一闪一闪的广告牌。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何叙发了一张歪脖树的照片,就是今天她看到的那棵。下午的阳光斜斜照在树干上,歪脖的角度和今天中午一模一样。照片下面附了一句话:“今天听陈最说有人在我们学校看到你了。他说有个女生围巾是白色的。是你吗。”下面又补了一句:“他还说那个女生穿了条裙子。我觉得应该不是——你不怎么穿裙子。”

她看着这行字,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几秒。然后她打字:“是我。裙子我买了很久了。今天第一次穿。”

何叙秒回:“好看吗。”

她想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我觉得好看。”

隔了两秒,何叙回了一句话。不是“那下次我看看”,也不是“拍张照片给我看看”。他回的是:“那它就是好看的。”

程念看着这四个字,把手机锁屏,靠在椅背上。地铁在隧道里穿行,车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脸。她发现自己今天笑了很多次——在歪脖树下笑了一次,在二手书店里笑了一次,在江边看林菀和许依追跑时笑了一次,刚才看周烨的朋友圈又笑了一次。都不是很大的笑,但每一个都很轻松。不需要提前想好要怎么笑才能不被追问,不需要在笑完之后解释自己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看到了,笑了。然后继续坐车。

地铁从地下钻出来,开上跨江大桥。江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碎碎的,亮亮的,和联谊烧烤那天回程的大巴上看到的景色一样。那时候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还握着那个杯盖上贴了褪色贴纸的白色杯子。她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她只知道自己今天穿了一条很久没穿的裙子,买了一本旧版的语言学教材,在江边说了句“不后悔”。她把手机打开,翻到今天拍的那张歪脖树的照片——树干往右边斜了十五度,阳光正好穿过枝丫落在树下。她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往上弯了一点。

她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今天在江边拍的夕阳——不是完整的日落,是江面上那一层灰紫色的暮色,芦苇穗子在风里模糊成金色的碎点。配文只有一行字:“今天天气挺好的。”没有分组,没有屏蔽任何人。

发出去不到两分钟,底下多了几个赞。林菀的头像是第一个。然后是许依,方晓。何叙点了赞,又取消了。过了一会儿又点了一次。他在评论区打了几个字,又在输入框里删掉,最后只留了一个太阳的emoji。程念看着那个小太阳,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她忽然想起之前一个人在宿舍里翻考研词汇书,翻到abandon那一页,用荧光笔在旁边写了一个“不”。今天她在二手书店的扉页上看到另一行字:致未来的语言学家。从abandon到未来的语言学家,中间隔了无数次反复摩挲书页翘起的边角,隔了火锅店氤氲的白雾,隔了那次联谊烧烤江边的青烟,也隔了昨天湖边长椅上那杯凉透的咖啡。她低头看着扣在膝盖上的手机,屏幕透过外壳在裙摆上漏出一圈微弱的光。就像那个没写完的句子终于找到了合适的主语,她把手机拿起来,打开备忘录,在考研倒计时的日期下面打了一行字:今天天气挺好的。然后锁屏,看向窗外。地铁正从桥上驶过,江面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往后退,但她知道自己在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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