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目录

发现阅读记录

上次阅读:

第7章 寒假同行

未满将满

一月中旬,考试周一结束,校园里到处是拖着行李箱的人。

程念从最后一门专业课考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站在教学楼门口,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掏出手机。

沈予的消息挂在屏幕顶端,是半个小时前发的:“念念,考完了吧?我在你考场楼下。”

她愣了一下,往下走了几级台阶,看到沈予站在教学楼外面的花坛旁边。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另一只手里拿着手机正在回消息。看到她出来,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朝她笑了一下,摆摆手。

“你今天怎么来了?”她连忙小跑过去。

“今天下午跟导师请了个假。想着你考完了,一起吃个饭。”他说,“走,去学校食堂。”

两个人在食堂二楼找了靠窗的位置。沈予帮她把书包接过去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问她考得怎么样。她说还行,语言学概论有点难。他说你肯定没问题。然后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说等一下,我回一个信息,是导师的邮件。他单手打字回邮件的时候,程念低头喝了一口汤。汤有点咸,她把勺子放下了。他回完邮件,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说不好意思,最近论文修改意见特别多。她说没事。

食堂里人不多。考试周学生都走得差不多了,只有零星几个人在角落里吃饭。程念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口,抬头看沈予。他正低头看手机——不是回消息,是在翻什么文件。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大拇指在屏幕上划得很快。

“是有什么事吗?”她问。

“哦,没什么,只是入职材料。HR发了几个表,要这周内填完。”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她给她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表格,“明天还有个培训会,线上那种。本来以为寒假能消停几天。”

“那你明天还能送我吗?”

沈予放下筷子,看着她。他的表情是真的很抱歉。“明天下午培训会两点开始,跟你的车次撞了。”他说,“我本来想送你到车站,但培训那个平台要实名登录,不能代签。”

“没事。”程念说,“我自己去就行。就一个行李箱,不重。”

沈予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他伸手把她面前那盘快凉了的红烧肉往她那边推了推,说快吃,凉了不好吃。她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肉确实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

吃到一半的时候沈予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说导师的,接一下。他接起来,压低声音,侧过身子。程念听不太清他在说什么,只听见几个词——“数据”、“修改”、“年前”。她继续吃自己的饭,把碗里的青菜一根一根夹起来,慢慢嚼。对面的椅子空着,沈予拿着手机走到了食堂外面的走廊上。透过玻璃能看到他在走廊上来回踱步,一只手拿着电话,另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她低头把汤喝完。勺子碰到碗底,发出很轻的声响。

沈予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在擦嘴了。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坐下来,看着桌上基本空了的碗碟,沉默了一秒。

“念念,导师那边又要改一版,今晚得发过去。”他说,“可能没法陪你去买东西了。”

她说没事,也没什么要买的。他沉默了一下,说对不起,最近真的太忙了。她说真的没事,你忙你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语气轻轻的。

沈予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手伸过来,在她手背上拍了拍。他的手指很凉,刚才在走廊打电话,外面温度大概很低。程念把手翻过来,握了一下他的手指,说走吧,你早点回去改论文。

走回宿舍的路上,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路灯还没亮,整条路暗沉沉的。两个人也没有说太多,只是牵着手往前走着。

沈予把她送到宿舍楼下。他把她的书包递过去,说那你到时候到了跟我说。她说好。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我给你叫车,明天几点。她说十二点。他点了点头,掏出手机记在备忘录上,然后转身往校门口走。大衣的下摆被风掀起来一角,他一边走一边已经在看手机了,大概在看导师那封邮件。

程念站在宿舍楼下看着他走远,然后转身上楼。

其实倒没有觉得特别失落。沈予最近确实忙——大四最后一个学期,论文、答辩、面试全挤在一起。她大三的时候大概也会这样。她告诉自己这很正常。

出发那天是个晴天。阳光薄薄地铺在宿舍楼下的水泥地上,没有多少温度,但至少亮堂。

程念拖着一个深蓝色行李箱走出宿舍楼的时候,何叙正站在A大南门口地铁站旁边的便利店门口,脚边放着自己的行李箱,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小时前他给程念发的消息:

“学姐,你今天回家吗?几点出发?”

她回的是下午的票,十二点左右出发吧。

何叙看了看时间,十一点二十分。他把手机锁屏,继续等。风吹过来,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换了一只手拉行李箱的拉杆。B大比A大早考完四天,他早就可以回家了。室友陈最考完第二天就跑了,临走前问他怎么还不走,他说想在学校多待几天,选下学期的课。陈最用一种“你骗鬼”的眼神看了他三秒,然后拖着箱子走了。

现在他站在A大南门口的地铁站外面,看着陆陆续续有学生拖着行李箱走出来。十二点零五分,他看到了她。深蓝色的羽绒服,白色围巾,拖着行李箱,和同学一起从出租车上下来。阳光落在她头发上,棕色的发丝被照成浅金色。她走得不快不慢,帆布包挂在一边肩膀上,带子有点往下滑,她每隔一会儿就往上拉一下。

何叙没有走过去。

他等她们进了地铁站,才拉起行李箱跟在后面。隔着大概二十米,足够他不会被她发现,又能看到她在哪个入口进站。她走路的时候偶尔会低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几下。她的围巾被风吹起来一次,她抬手按住,继续走。

地铁站里人来人往。程念过了安检,拖着箱子往站台走。她要坐的那条线是去高铁站方向的,寒假回家的学生大多走这条线。何叙跟在她后面上了同一趟车,在不同的车厢。车门关上之后,他靠在车门旁边的扶手上,透过车厢连接处的玻璃能看到她站在隔壁车厢的中间位置,一手扶着行李箱,一手拉着吊环。

地铁开过三站,她同学先下车了,旁边的座位空了。她没有坐,大概觉得拖着箱子坐下去再站起来太麻烦。又过了两站,她对面的人下车了,她才把行李箱靠在不锈钢扶手上,自己坐下来。

何叙一直站在隔壁车厢。他的目光没有刻意追着她看,但每一次车厢晃动、人群换位,他都会下意识地往那个方向扫一眼。她低头看手机,她抬头看线路图,她把围巾解下来叠好塞进包里——每一个动作他都看到了。

车厢里人越来越少。地铁越往高铁站方向开,拖着行李箱的学生就越多地下了车。到了倒数第五站,隔壁车厢已经空了小半。何叙从人群中挤过去,走到她所在的那节车厢,在她旁边隔了一个座位的空位上坐下来。

程念转过头,看到他,愣了一下。

“何叙?”

“学姐。”他的语气很平稳,像是刚才在站台上刚好碰见,“好巧。”

“你怎么在这条线上?”

“回家啊。”何叙说,“我也坐高铁。”

“B大不是坐其他的线路吗?你怎么在这?”

何叙顿了一秒。“哦,我之前答应高中同学帮他带个东西回去。所以先去南边买个东西,然后再去高铁站。”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眨眼。程念看着他,等了两秒,他面不改色。

“谁啊。值得你拖着行李箱跑半个城?”

“限定电脑配件,你们女生可能不太了解。家里那边都没有,所以我就帮他过去买一下。”何叙说,“正好顺便送个同学,她行李多。”

程念看了看他周围,没有同学。他旁边没有行李,只有一个深蓝色的行李箱——和他自己。

“你同学呢?”

“刚下车了。”

程念没再问了。她把头转回去,看向车窗外隧道里一闪一闪的广告牌。嘴角有一点点往上弯的弧度,但她没有让他看到。

地铁又开过一站。车厢里又下去几个人,现在空位更多了。何叙站起来,把行李箱往她旁边挪了挪,然后坐在了紧挨着她左手边的座位。两个深蓝色的行李箱并排靠在不锈钢扶手上,一大一小,都是深蓝色,看起来像是同一家店买的。

“学姐也是今天回家?”他问。

“嗯。下午两点半的票。”

“哦。还有三站。”

“你怎么知道还有三站?”

何叙指了指车门上方的线路图。“上面有。”

程念没有说话了。地铁在隧道里穿行,车厢轻轻摇晃。她把围巾从包里掏出来重新围上,动作很慢,一圈一圈绕。她忽然说:“对了,你是几点的车呀?”

何叙的手指在行李箱拉杆上轻轻敲了一下。“我也是两点半的。”

“这么巧。”

何叙不说话了,只是嘿嘿的笑了几声。他把手从拉杆上放下来,插进外套口袋里。车厢里安静了两秒,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声响。

程念忽然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真的觉得有点好笑的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弧线,不是很大幅度的笑,但很真。

“何叙。”

“嗯。”

“你是故意上这趟车的吧。”

何叙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的她的侧脸,沉默了一瞬。

“嗯。你信吗。”他说。

然后他也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只动了一点,像是被发现了什么不太丢脸但还是有点丢脸的事。

程念没有继续追问。她把围巾的最后一圈绕好,把手揣回羽绒服口袋里。窗外的隧道变成了开阔的桥,阳光一下子涌进来,车厢里亮得她眯了一下眼。地铁从地下钻出来,开上了一座跨江大桥。江面在阳光下泛着白色的光,和联谊烧烤那天一样。

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一个扶手。她的帆布包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插在口袋里。地铁又开过一站。车厢里的广播报了下一站的站名。两个人站起来,把行李箱的拉杆拉出来,准备下车。

候车大厅里人很多,春运还没开始,但寒假回家的学生已经把座位填得七七八八。程念在二楼候车区找了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来,把行李箱靠在扶手边上,从包里掏出那本还没看完的书。

何叙站在候车大厅入口的奶茶店旁边,隔着几个排队的人,能看到她低着头翻书,偶尔把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他没有过去。他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广播响了,G字头的那趟车开始检票。程念把书合上塞进包里,拖着行李箱往检票口走。何叙从另一个检票口进去,隔着几排人,远远地跟着。他看到她进了车厢,然后自己从另一个车门上了车。

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程念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旁边是两个空位。她把行李箱放好,坐下来,给沈予发了条消息:“上车了。”沈予回得很快:“好的,路上小心。到了跟我说。”她回了个“好”,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小桌板上。

车开了。旁边的两个座位还是空的。她把书掏出来继续看,看了大概十几分钟,一个男人走过来坐到了她旁边靠过道的位置。不是学生——三十来岁,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黑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箱子,身上有一股很浓的烟味。他把箱子放到上面行李架,然后开始很大声地打电话,方言,听不太清在说什么,但嗓门很大。挂完电话之后他把座椅往后调,几乎躺平,然后开始刷短视频,外放,声音开得很大。

程念往窗边缩了缩,把书举高了一点,试图挡住自己。那个男人刷完一个视频又刷下一个,外放的笑声和音效在车厢里很刺耳。他往她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扫。程念把围巾往前拉了拉,眼睛盯着书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

“不好意思,这个位置是我的。”

她抬起头。何叙站在过道里,手里拿着一张车票,低头看着那个男人。他的语气很平静,但肩膀绷得很直——程念见过他这个样子,联谊烧烤那天他跟她说“我来生火”的时候,也是这个肩膀微微往前倾的姿势。

那个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要动的意思。“这之前都没人的,你是坐这的吗?”

“这就是我的座位。”何叙把车票递到他面前,“02D。靠过道。”

男人看了一眼票,又看了一眼头顶的座位号,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把座椅调直,把箱子拿下来,慢吞吞地走了。何叙一直站在过道里看着他走远,然后才坐下来。他把双肩包放在脚下,把外套拉链拉开,转过头看程念。

“学姐。”

“你怎么在这儿?”

“我座位就在这。”他把车票放在小桌板上。02D,靠过道,和她的02F紧挨着。

程念看着那张票,愣了一下。“你确定票上是你的名字?”

“嘿嘿,跟人换的。”何叙把车票折好放进口袋,语气很自然,“刚才在车厢门口刚好碰到个大哥,他本来是这个座,他说他朋友在我那节车厢,想换一下。我想说就换吧,没想到刚好跟你坐一块了。”

他没告诉她,那个“朋友在那边”的大哥是他在车门口等了五分钟才等到的。他站在车厢连接处,每上来一个人就问一句“请问您是02D吗”,问到第三个的时候那个人点了头。他把自己靠窗的票递过去,说想跟朋友坐一起,又补了一句“我那位置靠窗,比这个舒服”。大哥看了一眼他的票,说行啊,就跟他换了。然后他拿了02D的票走回这节车厢,把票拍在那个猥琐男人的面前。

“你特意换过来的?”程念问。

“那肯定不是。刚好过来看到你旁边这个人好像不太友好。”何叙把双肩包侧袋里的矿泉水拿出来喝了一口,然后把水瓶放在两个座位中间的扶手上。“他有没有怎么样?”

程念摇摇头“就是外放有点吵。”

何叙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了。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袋零食,放在小桌板上,往她那边推了推。

“你吃吗?”

程念低头看了一眼——饼干是那个牌子的,她之前在图书馆自习的时候他带过的那款。夹心面包也是,还有一瓶茉莉花茶。三样东西并排放在小桌板上,像是提前在超市里走过一圈、被一只不知道她口味但记得她每次在他面前吃过什么的手挑出来的。她拿起那瓶茉莉花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的。不是冰镇的那种,是冬天便利店放在保温柜里的。

“谢谢,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之前联谊烧烤的时候听你说过。”何叙说。

“我那次说的不是这个。”

何叙拆饼干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拆。他把包装袋撕开,推到小桌板中间,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说:“那你可能记错了。”

程念没有拆穿他。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高铁正驶过一片冬天的田野,灰蓝色的天空压得很低,远处有一个小村庄,炊烟从屋顶上慢慢升起来。她忽然想起他刚才跟那个男人说话的样子——语气很平静,但肩膀绷得很直,站在过道里一步都没让。他不是那种会跟人起冲突的人,但他刚才站在那里的时候,那个男人看了他一眼就拎着包走了。

她把头靠在椅背上。窗外的田野在阳光下越来越亮,车窗的边框投下一道移动的影子。她忽然觉得今天天气不错——不仅是天气,还有别的什么。

“你们也是今天考完?这么巧也买的这趟车。”她问。

“嗯。买的这趟。”何叙说,“考完试在学校多待了几天,收拾东西。”

程念点了点头。她不知道B大比A大早考完四天。她只知道他也是这趟车、同一天、同一个方向。她以为这就是巧合——和他在图书馆“刚好”坐在她后面那排、在食堂“刚好”排在她后面那个窗口一样,都是巧合。她没有问。她拧开茉莉花茶的盖子又喝了一口,把书翻开继续看。看了一会儿发现没翻页,又翻回去。

“终于快到站了。”她说。

“嗯。”

“你坐我旁边挺安静的。”

“我不太会跟人聊天。”

“你挺会聊的。你跟陈最在烧烤架上那会儿,你说了快二十分钟。”

何叙噎了一下。“那是因为他在乱烤我的鸡翅。”

程念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真的笑出声来,肩膀轻轻晃了一下。何叙转过头看她笑的样子——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弧线,不是很大幅度的笑,但很真。他忽然很想把这个画面拍下来,但他没有。他只是多看了几秒,然后把手里的空饼干袋折好塞进背包侧袋里。

“你笑起来挺好看的。”他说。

然后他低头拉背包拉链,用这句话的尾音盖住了拉链的声响。

程念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车窗的光线里很安静,下颌线收得很干净,睫毛在眼睑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想说你怎么突然说这个,又想说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说。但最后她只是把茉莉花茶的盖子又拧开,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她觉得还挺好喝的。

广播响了。前方到站是他们的城市。程念站起来,何叙帮她把行李箱从行李架上拿下来,放在过道边上。轮子着地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声响,他用手扶住箱杆,等她站稳。

“你家住哪边?”她问。

“城北。”

“我也是城北。”

“那挺近的。”他说。

两个人拖着行李箱走出车厢。月台上人很多,都是大包小包回家过寒假的学生。冷风灌进来,程念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出站口的栏杆外面已经围了一圈接站的人,有人举着写了名字的纸牌,有人踮着脚往里看。程念一眼就看到了她爸——穿着那件旧羽绒服,站在栏杆边上,手里举着一个保温杯,正往里面张望。何叙走在程念旁边,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到了那个中年男人。

“你爸?”他问。

“嗯。”

“那我不过去了。”何叙停下脚步,“学姐新年快乐。”

程念转过头看他。他站在月台上,手里拖着行李箱,双肩包只背了一边肩带。阳光从高铁站的玻璃穹顶洒下来,照在他深蓝色的卫衣上。

“你也是。新年快乐。”她说。

她拖着行李箱朝出站口走过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何叙还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正看着她这边。隔着出站口的人流,他朝她点了一下头——很轻,但确定她看到了。

她也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向她爸。她爸接过行李箱放进后备箱,问她路上怎么样。她说挺好的,碰到一个学弟,一起坐回来的。她爸说是吗,那还挺巧。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上车之前往出站口的方向又看了一眼——何叙正拖着箱子从另一个出站口走出来,低着头看手机,大概在叫车或者看导航。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他抬手按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她弯腰坐进车里。她爸发动引擎,收音机里播着天气预报,说今天夜间会有冷空气南下。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很凉,但太阳穴贴着玻璃的那一面有一种很舒服的清凉感。车窗外,高铁站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白光,拖着行李箱的学生三三两两往外走。她看到了何叙——他站在出租车等候区,正把行李箱放进一辆出租车的后备箱。车开过去的时候,他们的车和他的出租车擦肩而过。他没有看到她。

她收回目光,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瓶没喝完的茉莉花茶。瓶盖是拧紧的——何叙帮她拧的。她刚才在车上喝完之后随手拧了一下没拧紧,他接过去拧紧了才递还给她。她低头看了看那个瓶盖,然后放回背包侧袋里。

手机震了一下。

何叙的消息:“学姐,我上车了。新年快乐。”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今天谢谢你。新年快乐。”

隔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下次回学校也一起走吧。”

程念看着这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好几秒。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靠在副驾的头枕上,闭上眼睛。她爸在旁边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脑海里是刚才在车上他的声音——看到你旁边那个人不太对。他说的不是“想跟你坐一起”,是“看到你旁边那个人不太对”。他不是来制造偶遇的。他是来挡那个人的。

她在心里把那句话又放了一遍。然后她拿起手机,把那条“下次回学校也一起走吧”的消息重新点开,打了两个字。

“好的。”

发送。锁屏。她把手机攥在手里,窗外的行道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冬天的阳光很薄很透,把所有东西都照得很清楚,也把她嘴角那一丝没忍住的笑照得清清楚楚。

分享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