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历楼重新开门时,门前没有考生排队。
只有一排内库侍者。
他们站在青铜门两侧,手中捧着黑色账册,像在等一场葬礼。
祁昼第一个走上台阶。
沈衡月跟在他身侧。
谢司南带着时巡司入场,却被拦在门外。
白檀的声音从楼内传出:
“终试只许复试者与记录官入内。时巡司无权旁听。”
谢司南道:“我以治安协同身份入内。”
“终试为岁库与司历台联合试务,不涉治安。”
谢司南冷冷道:“若里面死人,就涉了。”
白檀没有回答。
青铜门内传来齿轮转动声。
门缝只开了一半。
像一张只允许猎物进入的口。
裴小棠走到祁昼身后。
她今日没有带侍从,只带了那串小算盘。
阿徙背着黑匣,也想往里挤。
内库侍者拦住他:“非复试者不得入内。”
阿徙立刻道:“我是补器童。”
“终试不得携童。”
“那我当人证。”
“人证另行传唤。”
阿徙正要骂,阿迁从身后按住他。
“我进去。”
阿徙猛地回头:“哥!”
阿迁脸色仍然苍白,却站得很稳。
“我是半时化载体,是账的一部分。”他说,“他们若定责,绕不开我。”
内库侍者皱眉。
沈衡月开口:“阿迁为清漏场异常直接证人,有权列席。”
白檀沉默片刻。
“准。”
阿徙急了:“那我呢?”
祁昼看了他一眼。
“你在外面。”
阿徙立刻炸毛:“凭什么?”
祁昼道:“外面需要一条路。”
阿徙愣住。
祁昼低声道:“如果楼关了,只有你能找夹秒缝。”
阿徙嘴唇动了动,最后点头。
“行。”
他把黑匣塞给阿迁。
“哥,抱紧。谁抢就砸他脸。”
阿迁笑了一下。
“好。”
众人入楼。
青铜门在身后合上。
终试厅在观历楼最高层。
这一次,他们终于往上走。
楼顶是一座圆形审厅。
中间悬着一只巨大的金色天平。
天平左侧放着账册,右侧放着民时印投影。每个入厅者的名字都会浮在头顶,身后显出各自的余年担保、试场行为、扣分记录和违规项。
这是终试。
也是公开定罪。
观试镜阵开启。
整座下城的九面观试牌,同时映出审厅画面。
白檀站在天平下。
“终试,定责。”
“清漏场、公示牌、观历楼深验、岁库分铺焚账等一系列异常,已严重扰乱司历试秩序。今日需判定责任归属。”
祁昼站在审厅中央。
他身后的记录亮得刺眼。
【死籍异常。】
【擅动清漏场下层。】
【私开公示牌。】
【扰乱深验。】
【劫回收项。】
【涉嫌引发焚账。】
每一条都像一把刀。
白檀看向他。
“祁昼,你可认责?”
整个下城都在看。
钟楼广场上,黑水巷口,九个漏区的时灯下,无数人抬头看着观试牌。
祁昼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看着那只金色天平。
左侧账册很重。
右侧民时印很轻。
仿佛从一开始,天平就已经偏向账本。
“我认。”
沈衡月脸色一变。
裴小棠也看向他。
白檀微微一笑。
“认哪一条?”
祁昼抬眼:
“我认我动了清漏场下层。”
白檀道:“记录。”
“因为那里藏着七个活人。”
白檀笑意微淡。
“我认我打开公示牌。”
“因为你们扣分不敢写在明面上。”
“我认我劫回收项。”
“因为你们把阿迁重新写回器物。”
“我认我闯入焚账副库。”
“因为你们在烧证。”
他的声音不高。
却通过观试镜阵传到九个漏区。
“但我不认这些叫罪。”
祁昼抬手,拿出那张烧残的银色账页。
“我只认,这些账都是真的。”
白檀冷冷道:“残页不能作为正证。”
裴小棠忽然上前一步。
“残页不能单独作证,但可以与岁库分铺结构、验余担保、清漏场公耗异常互证。”
白檀看向她。
“裴小棠,你代表裴家?”
裴小棠沉默一息。
她知道这句话的重量。
她若说代表裴家,便是把家族拖入局中。
她若说不代表,便只是个人证词,分量有限。
她想起妹妹躺在续龄舱里的脸。
想起父亲教她的第一句话:万物皆可定价,先算自己赔不赔得起。
裴小棠抬头。
“不代表裴家。”
白檀眼中刚浮起一丝笑。
裴小棠接着道:
“代表我自己。”
她摘下腰间算盘,放到天平右侧。
“裴小棠,以个人余年三年作证押,证明岁库分铺账式存在系统性隐匿。”
天平右侧微微一沉。
白檀脸色变了。
裴小棠付了三年余年作证押。
如果证词被判伪,她会立刻损失这三年。
祁昼看着她。
裴小棠没有看他,只低声道:
“别误会。我不是帮你。”
“我是在纠错。”
沈衡月也走上前。
她把记录册放到天平右侧。
“记录官沈衡月,以司历官身作证押,证明内库深验存在未记录回收项,叶清兰余年未消耗。”
天平再次下沉。
这一次,下城观试牌前一片哗然。
司历官身作证押。
若败,她会失去官籍。
白檀的眼神彻底冷了。
“你们以为多几份押证,就能推翻内库正账?”
这时,阿迁抱着黑匣走上前。
他的腿还在发抖。
但他走得很稳。
“我没有三年余年。”
他说。
“我也没有官身。”
他把黑匣放到天平右侧。
“我只剩这个。”
黑匣打开。
里面是阿迁的劳役原账。
上面写着:
【阿迁,三月工契。】
下一页却被改成:
【无主劳役,转入清漏场下层。】
阿迁抬头。
“我以我这几年被偷走的日夜作证。”
“我曾是人。”
天平右侧,终于沉到与左侧齐平。
审厅安静了。
白檀缓缓抬手。
“既然如此,进入定责验算。”
金色天平开始转动。
左侧账册哗啦啦翻开。
无数账项飞出,像一场纸做的雪。
祁昼知道,真正的终试开始了。
不是打架。
是所有人拿自己的未来,去和账本对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