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被压下去时,岁库分铺已经毁了一半。
谢司南命人封锁现场。
沈衡月记录焚账火痕。
裴小棠站在烧焦的副库前,久久没有说话。
阿徙坐在地上,灰头土脸,怀里还抱着一只黑匣。
那是他从暗库里抢出来的。
他说里面可能有阿迁的劳役原账,谁来拿都不给。
祁昼站在角落,手里握着那张烧残的银色账页。
木牌碎片也在他掌心。
上面的“昼”字已经彻底看不清了。
他摩挲着那块木片,忽然很想记起母亲冬至糕的味道。
可想不起来。
焚账火烧走了那段记忆。
他记得母亲做过。
记得自己吃过。
却想不起甜不甜,硬不硬,有没有芝麻。
这种失去比伤口更空。
沈衡月走到他身边。
她看见那块木牌,低声道:“又淡了?”
祁昼把木牌收起。
“没事。”
“别说没事。”
她的声音有些硬。
祁昼看向她。
沈衡月抿了抿唇,似乎也觉得自己语气太重。
过了一会儿,她说:
“你每次这样说,都是有事。”
祁昼沉默。
沈衡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他。
“这是我能记下的焚账前副本。关于那行‘一千年下城公账’。”
祁昼接过。
纸上写得很清楚。
【旧历钥启动需一千年公账余年。】
【来源:异常公耗、验余担保、无主劳役、寿产拍卖。】
【当前累计:九百七十一年三月。】
祁昼的手指停住。
九百七十一年三月。
也就是说,只差二十八年九月。
母亲的十四年六月。
阿迁这类半时化载体。
复试验余担保。
它们都在往这个数里填。
裴小棠也走了过来。
她看着纸上的数字,脸色仍然难看。
“我算过。”她说,“如果复试三十九人全部完成验余,加上清漏场七名载体剩余账额,刚好能凑够。”
祁昼抬眼。
“所以他们不是临时加验余担保。”
“不是。”裴小棠道,“是差最后一笔。”
阿徙抱着黑匣走来,听见这句,骂了一声。
“我们都是他们凑数的?”
没人回答。
因为答案已经在账上。
谢司南从封锁线外走来。
“岁库内库不会承认这张残页。”
祁昼道:“那就让它承认。”
谢司南看着他:“凭什么?”
祁昼把残页举起。
“凭它没烧干净。”
“还不够。”
沈衡月道:“还需要正账。”
祁昼看向她。
沈衡月继续道:“残页只能说明副库有旧历钥项目。若要公开审账,必须拿到内库总账对应项。”
裴小棠道:“总账不在下城。”
“在哪?”
裴小棠抬头看向上城。
“岁库内库。”
阿徙笑得有点发冷:“那不就是让我们去老虎肚子里抄菜单?”
祁昼没有说话。
他看向观历楼。
楼顶的黑色内库灯仍亮着。
白檀没有再出现。
这反而更不对。
像是她已经达到了某种目的。
沈衡月忽然问裴小棠:
“如果旧历钥差最后二十八年九月,他们为什么要烧副库?”
裴小棠一怔。
祁昼也看向她。
是的。
如果内库想凑满一千年,应该继续遮掩,不该急着烧账。
除非——
沈衡月低声道:
“他们已经不需要遮掩了。”
谢司南脸色一变。
远处,观历楼顶端忽然传来钟声。
一声。
两声。
三声。
不是司历试钟。
是岁库内库开账钟。
紧接着,天空中浮现一张巨大的金色榜文。
【司历试复试临时改制。】
【因下城账务异常频发,为保公序,所有复试者即刻进入观历楼封闭终试。】
【终试内容:定责。】
【未入楼者,视为弃试。】
阿徙一愣:“定责是什么意思?”
裴小棠脸色惨白。
“不是考试。”
“是审判。”
沈衡月看向祁昼。
“他们要把所有账务异常,定成考生扰乱造成的责任。”
谢司南握紧铜尺。
“他们要让你们背账。”
祁昼看着那张榜文,忽然笑了。
他终于明白白檀为什么不急了。
账烧了。
证人乱了。
副本残了。
现在只要把所有发现问题的人关进观历楼,定成扰乱者,整场司历试就能变成一份新的账。
账上会写:
下城无冤。
是祁昼乱历。
是沈衡月失职。
是阿徙劫库。
是裴小棠误判。
是谢司南越权。
所有人的明天,都会被写成他们自己的罪。
祁昼把残页收入怀中。
“走。”
阿徙愣住:“去哪?”
“观历楼。”
“你疯了?他们就等你进去!”
祁昼看向楼顶的黑灯。
“那就进去。”
他的声音很平静。
“他们想定责。”
“我想翻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