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黎酥把左手浸进水桶,冰凉的井水漫过手背。
那股钻进皮肉的刺痛感早退了,可她心里的惊涛骇浪怎么都压不住。
这完全是个活物。
接下来的三个晚上,药庐这间破棚屋对她来说,简直成了煎熬。
白天她照旧在南库刮泥土,装出一副呆头呆脑的木讷样。
一到夜里,等青杏的鼾声响起,她就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蹲在背风的墙角,捣鼓那两片从火坑里刨出来的碎布片。
工具实在太寒碜。
半个豁口的破陶碗,一把生锈的切药小刀,外加几根白天顺手掐来的草药梗。
就靠这点破烂玩意儿,她愣是熬红了眼睛,得出几个让她后背直冒凉气的结论。
第一天夜里。
温黎酥用小刀把布片上仅剩的暗紫血痂一点点刮下来,滴了两滴生姜汁进去。
生姜性辛温,能驱寒散瘀。
血痂在姜汁里泡了一炷香的功夫。
温黎酥凑近一看,头皮当即麻了一片。
那些比芝麻还小的血痂颗粒,居然在姜汁的刺激下,缓慢地往中间靠拢,隐隐抱成了一团。
它们在自保。
【你大爷的。】
温黎酥在心里爆了句粗口。
寻常的药物中毒,吃进去多少就伤多少,算个一次性买卖。
发作完也就拉倒了。
可谢无晦血里的东西截然不同。它具备活性。
它像一颗种子,被种进血肉里,会自己生根发芽。甚至会跟人体的组织脉络长在一起,达成某种诡异的共生。
【谢无晦,你的身子完全成了个大号的培养皿。它吃你的血,喝你的气,还在你骨头缝里安了家。】
旁边草席上,青杏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酥酥,你大半夜不睡觉,蹲在那儿干嘛呢?”
温黎酥赶紧把破陶碗往杂物堆里一推,捂着肚子,五官皱成一团,发出两声痛苦的闷哼。
青杏揉了揉眼睛,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小块风干的陈皮递过去。
“又闹肚子了?让你白天别喝那口凉水。赶紧嚼了,回去躺着。”
温黎酥接过陈皮,乖巧地点点头,连比带划地表示自己马上睡。
等青杏重新躺下,呼吸变沉,她才把陈皮塞进袖口,继续盯着那堆黑水发愣。
第二天白天。
南库的活计不多。阿牛拎着两个大泔水桶从前院回来,哐当一声放在门边。
“李叔,主院那边刚换下来的药渣,让咱们看着倒了。”
李叔正拿小竹签剔牙,眼皮都没抬。
“倒后头废土坑去。哑巴,你去处理。”
温黎酥站起身,端起那两桶散发着浓烈苦味的药渣,慢吞吞地往后院走。
到了没人的地方,她把手伸进泔水桶里,飞快地翻拣。
生天南星的残片变少了。多了一味制附子,还有几截没煮透的细辛。
这几味药全是用来大通经脉、强行提振阳气的。
温黎酥蹲在废土坑边上,把手洗干净,脑子里的算盘珠子拨得飞快。
这对应了她得出的第二个结论。
这活物发作的时间,完美契合人体经脉的自然运行周期。
子时走肝胆,所以谢无晦半夜在密室里疼得呕血。
但这绝对不够。
这种有活性的东西,每个月必定会随着气血大循环,来一次彻底的大爆发。
毒素顺着十二经脉游走全身,流到哪里,就啃噬哪里的经脉壁。
温黎酥想起谢无晦送客那天,右脚迈过门槛时极其细微的停顿。
那分明代表着,他右腿的经脉已经被这东西咬出了空洞,正在逐年退化。
【难怪你要靠碧血藤来吊命。太医院那些老头子压根没辙,只能拿猛药去堵那些被咬烂的窟窿。
这就跟破屋子漏雨一样,今天拿茅草堵个洞,明天连房梁都被虫子蛀穿了。】
到了第三天夜里。
温黎酥做完了最后一项测试。也就是那个让她彻底绝望的金银花反解实验。
破陶碗里,那点被草药汁液化开的青黑水渍,安静地沉在碗底。
她把白天切剩的半片甘草扔进去。
甘草能调和诸药,解百毒。
水面咕嘟冒了个极小的泡。紧接着,那层青黑色的水渍像闻见腥味的恶犬,迅速将甘草片包裹起来。
水色变得纯黑,浑浊不堪。
温黎酥靠在冰凉的木板墙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一层细密的冷汗。
第三个结论,也是最要命的一个。
这玩意儿对解药有着极其强烈的排斥反应。
你喂它清热解毒的药,它照单全收,直接转化成供自己生长的养料。
这完全颠覆了药理常识。
天底下没有任何一种天然生成的毒草毒虫,能自带这么精密的防御机制。
只有一种可能。
这东西纯粹出自人工炼制。
有人花了天大的心思,设计了这种越治越重的死局,然后悄无声息地种进了谢无晦的身体里。
【到底多大的仇怨,犯得着用这种绝户的手段?】
【太医院天天端着解毒的汤药往主院送,这哪里在治病,完全在给这活物当免费食堂。】
温黎酥把脸埋在掌心里。
黑暗中,记忆深处的一扇门忽然被一脚踹开。
她闭着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五岁那年的场景。
那时候她还没被人牙子拐走。云裳堂的名号,在江湖上还有几分分量。
家族那间常年不见天日的藏书阁里,全是发霉的纸张味。
她踩着小木凳,从最顶层的架子上,抽出一卷破破烂烂的羊皮古卷。
古卷残缺不全,上面画着几个面目狰狞的人体经络图。
旁边写着一门早就失传的禁忌手艺。
种毒。
这门手艺极其阴损。
抓几十种剧毒的活体毒虫作为引子,放进药鼎里让它们互相吞噬。
活下来的最后一只,就是毒王。
这还不算完。炼药师得割开自己的手腕,用自己的鲜血作为基底,再辅以七七四十九种至阴至寒的罕见草药,将那只毒王生生熬化。
熬出来的玩意儿,看起来只是一滴不起眼的黑血。
可一旦种进活人身体里,它就能重新苏醒,在经脉里自行存活,甚至繁衍。
它会慢慢吸干宿主的每一滴血,连骨髓都不放过。
温黎酥那时候年纪太小,古卷上的配方和具体步骤,她根本记不全。
但那卷羊皮纸的最后一页,有一行用朱砂写下的字。
那行字颜色红得发黑,力透纸背,深深扎在她的脑子里。
此术灭世,云裳堂永禁之。
温黎酥骤然睁开眼。
周遭的空气冷得像冰窖,她却出了一身的透汗。
那破陶碗里的黑水,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死寂的幽光。
她盯着那碗水,呼吸乱得一塌糊涂,喉咙干涩得连咽口唾沫都觉得疼。
谢无晦中的,是不是……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