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节的花灯还在记忆中闪烁,正月十六的早朝上,殷厌出手了。
他没有一下子抛出所有的证据,而是按照计划,先放出了一条不大不小的消息——周正清在江南的一处暗股,涉嫌偷税漏税、官商勾结。证据是一份账目的抄本,虽然不完整,但足以引起皇上的注意。
皇帝看完奏折,面色不变,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此事交由大理寺查办。”
周正清坐在一旁,面色如常,但苏锦鲤后来听顾廷之说,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很轻,但坐在他旁边的人都看到了。
大理寺卿赵正淳领旨查办,但他查了三天,什么都没查出来。不是因为周正清做得天衣无缝,而是因为赵正淳根本不想查。他在朝中多年,最擅长的就是和稀泥,谁也不得罪。
殷厌对此早有预料。他没有指望赵正淳能查出什么,他只是想让皇上知道——周正清有问题。
这就够了。
接下来的日子,殷厌每隔几天就放出一条消息——周正清在京城的一处暗股、周正清收买的一个小官、周正清经手的一笔脏钱。每一条消息都不大,但每一条都像一根针,扎在周正清身上,也扎在皇帝心里。
周正清开始坐不住了。
他开始频繁地出入宫中,求见皇帝,辩解自己的清白。皇帝每次都见他,每次都和颜悦色地说“朕知道了,爱卿不必担心”,但每次都不给明确的答复。
苏锦鲤听说了这些事,心里暗暗冷笑。
周正清越是辩解,越是显得心虚。皇帝越是和颜悦色,越是说明他在怀疑。
这就是殷厌要的效果。
二月初二,龙抬头。
苏锦鲤在听雨轩请了京城所有铺子的掌柜和伙计吃春饼。二十几桌人,把听雨轩上下两层楼坐得满满当当。伙计们穿着统一的蓝色短褂,掌柜们穿着各色的长袍,热闹得像过年。
苏锦鲤站在楼梯上,举着酒杯,对所有人说:“这一年,辛苦大家了。新的一年,我们一起赚更多的钱!”
伙计们齐声欢呼,声音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方若兰坐在苏锦鲤旁边,小声说:“苏姐姐,你越来越有老板派头了。去年你站在这里说话还有点紧张,今年完全是驾轻就熟。”
苏锦鲤笑了笑:“本来就是老板,还用派头?做了一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方若兰也笑了。
酒过三巡,碧桃匆匆走过来,在苏锦鲤耳边低语了几句。苏锦鲤的脸色微微一变,放下酒杯,对方若兰说:“你先招呼着,我有点事。”
她跟着碧桃走出听雨轩,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郑明远。
郑明远的脸色不太好,青白交加,眼下有深深的乌青,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他看到苏锦鲤,连忙拱手行礼,声音有些发颤:“王妃娘娘,下官有急事找您。”
苏锦鲤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郑大人,请进。”
两人在听雨轩的一间小雅间里坐下。碧桃守在门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出什么事了?”苏锦鲤问。
郑明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声音压得很低:“周尚书要杀下官。”
苏锦鲤挑了挑眉:“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下官在替您做事。”郑明远的声音在发抖,“他派人查了下官的账目,发现有几笔钱对不上。虽然下官做了手脚,但他已经起疑了。昨天,下官的一个亲信被人打晕在巷子里,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下官知道,这是警告。”
苏锦鲤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你想怎么办?”
“下官想离开京城。”郑明远说,“带着家人,去一个周正清找不到的地方。但下官需要王妃娘娘的帮助。”
“什么帮助?”
“路引和盘缠。”郑明远说,“下官不敢用官府的路引,怕被周正清的人查到。王妃娘娘在商界人脉广,能不能帮下官弄一份商队的路引?下官可以扮成商队的伙计,混出城去。”
苏锦鲤想了想,点了点头。
“可以。但你走之前,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写一份供状。”苏锦鲤说,“把你替周正清做的所有事,一五一十地写下来。签字画押,按手印。”
郑明远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哆嗦着:“王妃娘娘,这——”
“这是你保命的筹码。”苏锦鲤说,“你写了供状,我帮你离开京城。你不写,我帮不了你。”
郑明远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好。下官写。”
当天下午,郑明远在听雨轩写了一份长长的供状,把自己替周正清做的所有事都写了进去——收钱、洗钱、摆平麻烦、陷害忠良,桩桩件件,写得详详细细。写完后,他签字画押,按了手印,手指上的红印泥像血一样刺眼。
苏锦鲤将供状收好,点了点头。
“郑大人,你回去准备一下。三天后,会有一支商队出城,你带着家人混进去。路引和盘缠,我会让人准备好。”
郑明远连连点头,眼眶泛红:“多谢王妃娘娘。下官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投靠了您。”
苏锦鲤摆了摆手:“去吧。”
郑明远走后,苏锦鲤坐在雅间里,将供状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折好放进袖中。
三天后,郑明远带着家人,混在方家的一支商队里,悄悄离开了京城。商队的目的地是岭南,远在天涯海角,周正清的手再长,也伸不到那里去。
苏锦鲤站在城墙上,看着商队渐渐远去,心里松了一口气。
郑明远是周正清案的重要证人,但他也是个贪官,做了不少坏事。苏锦鲤不心疼他,她只是觉得——这个人还有用。留着他,比杀了他更有价值。
二月十五,殷厌在朝堂上放出了最大的一条消息——周正清私通匈奴,泄露朝廷军事部署。
证据是周福账本中的一页,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周正清在某年某月某日,通过某个中间人,向匈奴人提供了一份边关的军事布防图。
满朝哗然。
私通匈奴,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周正清的脸色终于变了,从青转白,从白转灰,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铁青,目光如刀。
“周正清,你还有什么话说?”
周正清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
“皇上明鉴!臣是冤枉的!这是有人陷害臣!是殷厌!是殷厌陷害臣!”
殷厌站在一旁,面色平静,一言不发。
皇帝看了殷厌一眼,又看了周正清一眼,沉默了很久。
“周正清,即日起停职待查。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周正清瘫软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散朝后,殷厌回到王府,苏锦鲤在正厅里等着他。
“怎么样?”她问。
“停职待查。”殷厌说,“三司会审。”
苏锦鲤松了一口气。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殷厌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还没完。”他说,“三司会审才是真正的战场。周正清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众多,三司里也有他的人。要让他伏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苏锦鲤点了点头。
“我知道。但我相信,邪不胜正。”
殷厌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乐观了?”
苏锦鲤笑了笑:“跟你学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窗外,春风拂面,柳枝抽芽。
又一个春天,来了。